
陳浩的眼神閃躲了一下,但很快,那絲僅有的內疚就被自私取代。
他還在為自己找借口:“媽,瑤瑤家本來就嫌我們是單親家庭。
你這樣子......真的會毀了我的。我等這個成家的機會等了三年了,你忍心看我打光棍嗎?”
陳悅已經在雜物間裏粗暴地收拾起我的鋪蓋卷,將我平時吃的廉價藥片和病曆本一股腦掃進一個破布包裏。
“就是啊媽,等明天訂婚宴一結束,我們立馬接你上來,又不是讓你住一輩子!”
我眼前一陣陣發黑,嘴角溢出比黃連還苦澀的笑。
十五年的含辛茹苦,最終換來的,是兒子訂婚前夜的一場驅逐。
我強撐著牆壁,一點點站直了身體。毒素在體內瘋狂肆虐,五臟六腑都在絞痛。
我推開陳悅試圖推搡我的手,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別弄臟了手......媽自己走。”
我彎下腰,抱起那個裝滿了我所有“破爛”的布包。
走到門口時,外麵的雷聲震耳欲聾。
陳浩似乎終於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他從冰箱裏拿出一個昨天吃剩的冷饅頭,生硬地塞進我手裏。
“地下室沒廚房,你將近對付兩頓。等明天定親宴一結束,我發誓,立刻接你去大飯店吃海鮮自助。”
沉重的防盜門在我身後砰然關上。
徹底隔絕了新房裏所有的溫暖和明亮。
我拖著殘破的身體,一步一步,走下了那條通往地下室的、漆黑潮濕的樓梯。
地下室常年廢棄,空氣裏彌漫著刺鼻的黴味和下水道的惡臭。
外麵下著暴雨,牆角滲進來的臟水已經淹沒了我的腳踝。
我哆嗦著摸黑爬上那張發潮的硬木板床,將自己緊緊縮成一團。
劇烈的並發症終於全麵爆發。
我的肺裏像灌滿了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
心臟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四肢卻冰冷得失去了知覺。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陳悅發來的短信:“老實待在地下室,千萬別弄出動靜。要是壞了哥的好事,我跟你沒完!”
我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用模糊的視線看著屏幕。
手指顫抖著,按下了回複:“我很好。哥哥明天訂婚要穿得精神點,等你們辦完喜事,再來接媽。”
發完這條短信,手機滑落在枕邊。
屏幕亮起的微光,照亮了我的屏保——那是十年前,陳浩和陳悅一左一右抱著我的脖子,親吻我臉頰的照片。
那時候,陳浩信誓旦旦地說:“媽,等我長大了,一定賺大錢給你買大房子住!”
陳悅也甜甜地說:“我要給媽買好多好多漂亮衣服,讓媽做最美的老太太!”
謊言總是太動聽。
我艱難地拉開那個破布包的拉鏈,從最底層,摸出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紙。
那是《器官捐獻同意書》。
我想著,如果我這副爛透了的身體,還有哪個零件能用,就捐出去,換點錢。他們兄妹倆以後用錢的地方還多。
肺部的積水徹底倒灌進了氣管,我連咳嗽的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意識在無邊的黑暗中迅速渙散。
我把那張同意書死死抱在胸口,借著氣窗透進來的微弱路燈,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冷酷的世界。
“浩浩,悅悅......媽隻能陪你們到這兒了。”
眼角滑落最後一滴渾濁的淚。
我閉上眼睛,徹底沒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