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元璋深知,僅定戰略方向遠遠不夠,若想以弱勝強擊敗陳友諒,必須拿出周密的具體對策。
次日清晨。
朱元璋再次召集核心謀士與將領,中軍大帳內燭火長明,這一次議事的核心,便是“如何對敵”。
朱元璋話音剛落,便有謀士率先開口獻策。
“元帥,陳友諒雖破太平,但根基未穩。我軍當趁此機會,率先反攻太平!”
“太平城乃長江要衝,若能奪回,便可憑此城為屏障,與陳友諒大軍正麵決戰,進可攻退可守,立於不敗之地!”
此議一出,當即有不少人點頭附和。
未等朱元璋表態,另一名謀士又站了出來,提出不同主張。
“不妥!反攻太平耗時耗力,恐給陳友諒整軍之機。依我之見,應趁陳友諒大軍剛抵應天外圍、立足未穩之時,主動出擊!”
“我軍可扼守長江渡口,待其軍隊半渡之時發起猛攻,‘擊敵半渡’乃兵家妙策,必能收全功!”
帳內眾將與謀士議論紛紛,有人讚同反攻太平,有人力挺擊敵半渡,一時難以定論。
朱元璋端坐主位,並未急於表態,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一旁始終沉默的宮成。
經此前數次關鍵獻策,他早已將宮成視作析策定計的核心倚仗。
感受到朱元璋的目光,宮成緩緩站起身,沉聲開口。
“諸位所言,看似有理,實則皆不可行。”
一句話便定了調,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宮成先看向提出反攻太平的謀士,逐一剖析。
“先攻太平之策,斷不可取。”
“其一,太平城防本就堅固,陳友諒破城後必然加派兵力、加固防禦,我軍倉促反攻,未必能攻克。”
“其二,即便僥幸拿下太平,經連日苦戰,我軍主力必然疲憊不堪,短時間內根本無力構築穩固防線。陳友諒大軍近在咫尺,定會趁我軍疲敝之際一鼓作氣再攻太平,屆時太平必失,而應天也因主力在外、防守空虛陷入險境。”
隨後,他又轉向主張主動出擊的謀士,繼續析策。
“主動出擊、擊敵半渡之策,同樣不可取。”
“我軍最大的優勢,在於應天堅城可依、民心可用。若舍棄堅城不守,貿然率軍出擊,一旦未能成功截擊敵軍,或是決戰失利,軍隊便會陷入無險可守的境地。”
“陳友諒麾下巨艦林立,可順流直撲應天,屆時城池失守、軍隊潰散,整個戰局便會徹底陷入被動,再無挽回之機。”
宮成的分析條理清晰,每一句話都直指兩種建議的致命缺陷。
帳內眾人聽罷,先前的爭論聲徹底消失。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閃,連忙追問。
“宮成所言極是!兩種計策皆不可行,那依你之見,我軍當於何處、如何對敵?”
宮成大步走到帳內懸掛的輿圖前,伸手直指應天城外一處地名,語氣堅定。
“龍灣!”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龍灣地處應天西北,緊鄰長江,既有河道連通大江,又有陸路銜接應天主城,地勢低窪且多沼澤,河道狹窄曲折。
朱元璋凝視著輿圖上的龍灣,若有所思,其他將領與謀士也紛紛湊上前來,揣摩著此地的戰略價值。
“陳友諒率巨艦而來,目的是直搗應天,其水軍的進攻方向不難預判。”
宮成手指輿圖上的長江與秦淮河航道,沉聲分析。
“他必然會沿長江順流而下,再轉入秦淮河,直抵應天西城牆之下。這條水路暢通無阻,唯一的阻礙,便是三叉江上的江東橋。”
徐達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點頭。
“若陳友諒真走此路,其巨艦可直接開到應天城下,屆時我軍隻能被動守城,局麵凶險萬分。”
“正是如此,絕不能讓他走這條路。”
宮成語氣堅定,指尖轉而指向龍灣。
“我們要為他的漢軍,選定一處葬身之地,便是龍灣。”
“龍灣有大片開闊地,漢軍艦隊抵達此處後,河道狹窄難以通航,隻能棄船上岸。”
“而我軍可依托附近的石灰山作屏蔽,埋伏於山後,隨時能對上岸的漢軍發起突襲。此乃天賜的絕佳伏擊地點。”
計劃已然成熟,朱元璋當即召集麾下所有高級將領。
朱元璋目光投向駐守城正北方的將領邵榮。
“邵榮你即刻放棄龍灣陣地,這是為了向陳友諒示弱,讓他誤以為龍灣防守空虛,放心率軍深入。”
邵榮雖有疑惑,但深知軍令如山,當即躬身領命:“末將遵令!”
朱元璋繼續下令,目光掃過楊靖、趙德勝、常遇春、徐達四人。
“楊靖、趙德勝,你二人率部埋伏於龍灣側翼。”
“常遇春、徐達,你二人領兵駐守南城,與龍灣伏兵形成呼應。一旦漢軍進入伏擊圈,便從四麵發起猛攻,務必將其死死咬住,不可讓一人逃脫!”
“末將遵令!”四人齊聲領命,眼中燃起鬥誌。
朱元璋看向宮成。
“我本人將與宮成率領預備隊,駐紮在西北麵的獅子山。此處地勢高聳,可俯瞰全局,既是最後的防線,也是決戰的總指揮部。”
話音落,朱元璋環視眾將,一字一頓地強調。
“此次決戰,全權由宮成擔任總指揮!成敗在此一舉!”
“遵令!”
眾將領聲回應,帳內士氣如虹。
可就在此時,徐達上前一步,麵露疑慮地開口。
“元帥,宮將軍,末將有一問。若陳友諒不上當,不攻占龍灣,我軍的伏擊計劃便會全然落空,屆時該如何應對?”
徐達的疑問,瞬間讓帳內的氣氛沉靜下來。
眾人皆是心中一凜——是啊,陳友諒率領的是天下最精銳的水軍,必然會倚仗水路優勢直撲應天,又憑什麼放棄自己的長處,乖乖上岸與我軍打陸戰?
這個問題,正是整個計劃最關鍵的漏洞。
麵對疑問,朱元璋沒有慌亂,緩緩抬手,指向將領隊列中的一人。
“康茂才。”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康茂才身上,滿是疑惑。
唯有宮成與朱元璋對視一眼,眼中帶著了然。
這正是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
“康茂才你派人送信給陳友諒,謊稱自己將臨陣倒戈,並主動建議陳友諒采取水路進攻。”
“信中言明,你會在江東橋與陳友諒會師,並提前挪開江東橋這座唯一阻礙水軍前進的橋梁,讓陳友諒的巨艦能順利通過秦淮河,直抵應天城牆之下。”
“李善長聽令,你連夜將江東橋的木橋拆除,重新建造一座堅固的石橋!”
“遵令!”李善長躬身道。
眾將恍然大悟,紛紛露出會心的笑容。
朱元璋走到帳中央,鏗鏘有力。
“勝利,就一定屬於我們!”
眾將被朱元璋的話語點燃了鬥誌,齊聲高呼。
“必勝!必勝!必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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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既決應天決戰,複召諸文武定破敵之策。
忠指輿圖龍灣曰:此地窪澤相屬,河道狹曲,友諒巨艦至,必棄舟登岸,其水軍之利盡失。我軍伏石灰山後,扼其進退,此天設伏擊之地也。
太祖大悟,納其策,授忠全軍總指揮,悉以兵事委之。
遂命邵榮棄龍灣以示弱,楊靖、趙德勝伏其側翼,徐達、常遇春守南城為呼應。
太祖與忠率預備隊屯獅子山,俯瞰全局。
又令李善長夜拆江東橋木構,易以石梁。
召康茂才,使詐降友諒,偽許撤橋為應,誘其沿秦淮直趨應天。--《明史·宮忠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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