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脆的音色削減了責怪的意味,不像發脾氣,更像是嗔怪。
聽到自己的聲音後,方笙愣住了。
她有好多年沒說過這樣的話了。
不管在沈家還是方家,她都是溫和有禮。
所有的負麵情緒都是自己消化,從不會表現出來。
回應她的是一陣低笑。
“好沒禮貌。”方笙推開他,氣鼓鼓的開門,進了書店。
季臨淵緊隨其後。
方笙不管他,咕嘟咕嘟幹了一大杯涼茶,輕拍著胸口,安撫急速跳動的心臟。
季臨淵站在書架前,語氣跟茶香一樣淡。
“你應該說謝謝。”
他走到工作台前,骨骼分明的手落在泛黃的文字上。
青竹似的身形與袖口振翅的雨燕相映成趣。
腕間垂下的鴿血紅搖曳著,將方笙拉回了古老的時間線裏。
她強行收回視線,“我說過,這裏不歡迎你。”
翻動書頁的動作凝滯了一秒,季臨淵轉身,大步逼近。
雙手撐在沙發扶手上,將略顯惶恐的方笙禁錮在狹窄的檀香氣裏。
剛剛平穩的心跳又亂了。
季臨淵垂眸,緩緩俯身,薄唇擦過白嫩的臉頰,印在泛紅的耳垂上。
方笙捏住衣擺,大腦一片空白。
側臉像是電流劃過,又酥又麻。
“我也說過,不會走。”
季臨淵不止不想走。
還想把人鎖在自己的領地裏,不許任何人看到她露出此刻的表情。
眼前人紅著臉,淺棕色的瞳仁漾起水光,好似小石子投入深秋冷湖,蕩開一圈圈波光。
他了解她所有的敏感地帶。
輕易就能撕開她深藏的欲念。
曾經,他在人前用淡漠的聲音叫她姐姐,捏著她的腰肢,盡情癡纏,風月無邊。
每次做到最後,她都會哭的梨花帶雨,輕喘著逼他許諾,或是黏膩的求饒。
方笙隻覺得臉頰好似被烙鐵燙過。
野火燎原。
身體不受控的想要更多接觸。
她能跟沈聽白同床共枕,做三年清白夫妻。
但麵對季臨淵,根本沒有抵抗的能力。
靠著最後一絲理智,方笙拂開季臨淵的手,低頭捂住側臉。
“你......你坐到那邊去。”
季臨淵深深看了她一眼,聽話的走到她對麵坐下。
距離拉開,可他的味道還在。
方笙沒法冷靜麵對,隻好沒事找事,忙著泡茶。
季臨淵輕敲桌麵,謝過她的茶,“手指怎麼了?”
“沒事,小傷。”
其實早就不疼了。
但斷裂的位置比較深,如果不包起來,總會無意中掰開,使得甲肉分離,很難受。
“你老公是擺設?”
“嗯?”方笙不是沒聽到,純粹不想回答。
季臨淵卻不識趣:“我說,沈聽白是擺設?”
方笙有些遲疑,“磕磕碰碰很正常,用不著他。”
她不想聽到沈聽白三個字,尤其是從季臨淵嘴裏說出來的。
季臨淵神色冷淡,“沒用的東西,留著幹什麼?”
方笙的心抽痛了一下。
這句話她也說過,一字不差。
她回答不了。
“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情,跟你沒關係。”
季臨淵的臉色更冷了。
方笙的語氣越平靜,他越是惱怒。
從前,她就是主導者,輕易牽動著他的情緒,霸占他的視野。
他生命裏為數不多的美好,都是她製造的。
可笑的是,令他萬箭穿心的罪魁禍首,也是她。
多年過去,她還那樣,就坐在那裏,不溫不火的說話,卻挑起了他最陰暗的心思。
“方小姐,我想知道,十九歲生日那晚,你說了什麼?”
那是他第一次喝酒,很快就醉了。
方笙趴在他耳邊說了什麼,他努力收攏渙散的意識,卻怎麼也聽不到。
他不止一次問起來,她就是不肯說。
方笙眼眸低垂,“沒什麼,不重要。”
季臨淵步步緊逼,“既然不重要,為什麼不說?”
“忘了。”
“你剛剛應該用這個理由。”
季臨淵看著她一點點擦幹淨桌上的茶漬,明白她不會說的。
他仰頭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藏起了頹喪與落敗,喃喃低語。
“我的生日,我們的生日。”
他再不是那個一無所有的季臨淵。
卻還是拿她沒辦法。
方笙可以將他從生命中剝離,他卻不能。
自有記憶開始,他就在孤兒院,沒人知道他是哪天出生的。
是方笙的母親白鷺將他接回老宅。
這母女倆,一個給了他新家,一個將自己的生日分享給了他。
自那以後,他有了來處,也有了短暫的歸處。
方笙將方巾疊好,放在一旁,再次下逐客令。
“我要睡了,請從外麵把門關上。”
季臨淵一動不動。
方笙細眉微蹙,傾身靠近了些。
靠在沙發上的男人呼吸平穩,竟然睡著了。
高大的身軀縮在一張小沙發上,長腿抵在矮桌邊緣,怎麼看,都不會太舒服。
他是有多累,這樣都能睡過去?
方笙輕悄悄起身,踱步到季臨淵身側。
他領口的盤扣沒有係好,輕薄的衣料貼在身上,勾勒出流暢的身材。
袖子挽起,堆在臂彎,搭在小腹的那隻手,帶著薄繭。
方笙又想到了不該想的畫麵,還有觸感。
她搖了搖頭,說道,“起來,別在這裏睡。”
季臨淵換了個姿勢,看起來更難受了,“阿笙,放過我吧。”
方笙燙著了似的收回手,耳後又燒紅了一大片。
阿笙這個稱呼,隻在特定的情景下才會出現。
他是故意的還是在說夢話?
方笙倉皇轉身,腳步又急又亂。
沉睡的季臨淵倏地睜開眼睛,望著她的背影,摩挲著左肩。
她的力氣太小,推他的那幾下,好似撫摸。
微微轉頭,還能嗅到獨屬於她的香氣。
季臨淵在心裏感慨,她天生就有一萬種拿捏自己的方式。
越是清冷的臉,染上顏色的時候,越是姝色瀲灩。
尤其是當那雙漂亮的杏眼氤氳起霧氣,攀著他,低聲討饒的時候。
好似赤色的月亮。
季臨淵想著,他不該在這裏。
像個無賴似的留下,隻會惹她厭煩。
方笙洗了把臉,猶豫半天,拿了條薄毯下樓。
空無一人。
她扯著薄毯邊緣的流蘇,站在落地窗前許久。
關燈,上樓。
夜裏起了大風,吵得方笙無法入睡。
起來一看,天還沒亮,黑眼圈有些重。
外頭又下雨了。
裝好電腦後,她衝了個澡,開始看回放。
幾分鐘後,沈聽白和江晚意就出現了。
忍著劇烈的惡心保存並備份,她深吸幾口氣,好險沒有吐出來。
打開書桌左側的抽屜,裏頭躺著一枚孤零零的金屬袖口。
回憶起沈聽白彎腰為江晚意撫平裙擺的動作,以及昨晚他說重孫時候的語氣.....
那場沒有任何措施的愛,不是一時興起,而是習慣。
懷孕嘛,也很正常。
方笙不由得懷疑,過去的兩年多,沈聽白每次出國,是不是都跟江晚意在一起。
她的老公真有意思。
他都不屑於等孩子出生,用領養的名義抱回家。
而是選擇給江晚意沈夫人的名分,壓自己一頭。
這就是白月光的威力嗎?
更重要的是,沈仲禮也願意配合。
都是些稀世奇葩。
盯著電腦屏幕,她有片刻的出神。
直到父親方定明出現。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濃烈的,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