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雨水敲打著咖啡廳的玻璃窗，黎穎嬙機械地攪動著已經冷掉的拿鐵。三天前那個恥辱的夜晚之後，她把自己關在公寓裏，像隻受傷的動物般舔舐傷口。直到今天早上，一通電話將她拉回現實。

“黎小姐，您訂的那批書到了。”墨香齋老板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按您要求的，都是明代醫籍相關的。”

黎穎嬙的手指緊緊攥住手機。這家古董書店是她的機會——之前懷南磊醉酒後無意中透露，他父親每周三雷打不動都會去墨香齋淘古籍。

“我下午過來。”她聽見自己說。

掛斷電話，黎穎嬙走到衣帽間。手指掠過一排排華服，最終選了一件簡單的藏青色旗袍——這是她大學時買的，與程雪柔的風格截然不同。她摘下鑽石耳環，將頭發鬆鬆地挽起，露出纖細的脖頸。

“這才是我。”鏡中的女子眼神堅定，與那個在晚宴上任人羞辱的替身判若兩人。

墨香齋藏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小巷裏，木質招牌被歲月侵蝕得泛白。推開雕花木門，陳舊紙張的氣息撲麵而來。黎穎嬙深吸一口氣，仿佛回到了大學時在圖書館打工的日子。

“您要的書在裏間。”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智慧的光芒，“裏間有張明代黃花梨書案，最適合看古籍。”

裏間比外廳更加幽靜。黎穎嬙小心翼翼地翻開老板準備的《本草綱目》影印本，指尖觸碰紙張的感覺讓她眼眶發熱。三年來，她幾乎忘了自己曾經多麼熱愛這些。

“這版是金陵本的複刻？”

低沉的男聲在身後響起，黎穎嬙手一抖，書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轉身，懷榕昭就站在光影交界處，深灰色的立領中山裝讓他看起來像一位民國教授，而非商界巨擘。

“懷董事長。”她站起身，裝作驚訝的樣子，“您也喜歡醫籍？”

懷榕昭的目光在她手中的書上停留了片刻：“黎小姐懂這個？”

“我大學主修古典文獻學。”她將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這個動作讓她腕間的翡翠鐲子滑落——那是外婆的遺物，與程雪柔喜歡的鑽石手鏈截然不同，“畢業論文寫的就是明代醫籍的版本流變。”

懷榕昭鏡片後的眼睛微微一亮：“金陵本《本草綱目》現存不足十部，你見過實物嗎？”

“隻在國家圖書館見過一次。”黎穎嬙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那個\'術\'字的避諱寫法很特別。”

“你懂版本學？”懷榕昭的聲音突然變得熱切，他快步走到書案前，手指輕輕點在一處版心，“看這個魚尾，典型的萬曆後期風格。”

黎穎嬙湊近觀察，發絲不經意間擦過懷榕昭的袖口。他身上的檀香混合著雨水的清新，莫名讓她想起大學時古籍修複室的味道。

“您說得對，這應該是後印本。”她指著一個小墨釘，“初印本這裏沒有這個瑕疵。”

懷榕昭突然抬頭看她，目光中的驚訝毫不掩飾：“現在的年輕人很少有這種眼力了。”

他們就這樣聊了兩個小時，從版本學到校勘學，從醫籍到方誌。黎穎嬙驚訝地發現，褪去商界大佬的光環，懷榕昭談起古籍時竟像個發現新玩具的孩子，眼中閃爍著純粹的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