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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耀祖一早就背著書包走了，說是去同學家借複習資料。

王桂花撒完最後一把穀子，拍拍手，拎起牆角的水桶：“我去村口老井挑水，你看家。”

我應了一聲，待她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我立刻扔了簸箕，閃身進了柴房。

油布包裏麵是兩張紙，大的那張字跡很潦草，勉強能認。

“林建國次子，麵黃肌瘦，哭聲弱，疑先天不足，脾胃虛弱。

忌肥甘厚膩，少食多餐，若見唇色發紫，速來尋我，赤腳張。”

手指冰涼，我哆嗦著，拿起另一張小紙片，字更少更工整。

“林家閨女，重七斤二兩，哭聲洪亮，手腳有勁，壯實，接生婆劉氏記。”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十八年的碎片嘩啦啦倒出來。

弟弟偷吃了半個跟肥肉一起燉的煮雞蛋，下午嘴唇就紫了，躺在炕上喘粗氣。

王桂花慌慌張張灌他喝黑藥湯子，說是敗火，那藥苦得我在外屋都能聞見。

我十歲那年，跟村裏的孩子比掰手腕，贏了好幾個半大小子。

王桂花知道後，臉拉得老長，罰我跪了半宿，說我逞能，身子弱還敢使力氣。

饃頓頓吃，吃得我嘴裏全是土味，可我還是能扛起半袋子糧食。

一口氣跑三裏地不喘，王桂花說這是回光返照，還督促我底子虛，不能累。

弟弟每次偷吃零嘴，哪怕隻是一塊桃酥，王桂花都緊張得跟什麼似的，盯著他半天。

我一直以為，她是怕我聞到味道想吃，然後犯病難受。

原來，原來她盯著的，從來不是我。

真正沾不得油腥的，需要忌口的，是林耀祖。

我張開嘴，覺得自己可笑，卻笑不出聲，喉嚨裏像堵了團棉花，又幹又澀，喘不上氣。

我盯著那兩張紙，手抖得厲害，看了很久。

我攥緊了拓印的牛皮紙，把它折成小塊，塞進貼身衣服的暗袋裏。

院子裏傳來腳步聲，是王桂花挑水回來了，我深吸一口氣揉了揉臉，推開柴房門走出去。

“媽，”我聲音有點啞，“快過年了，我想學醃臘 肉，等你老了，我也能給你做。”

王桂花正撂下水桶，聞言愣了一下，轉頭看我，眼神裏閃過一絲懷疑。

我低著頭，“我......我雖然吃不了，但我想學著，盡盡孝。”

王桂花看了我幾秒，臉色緩下來，甚至露出一絲笑。

“哎，我閨女懂事了，行，等過年買了肉，媽教你。”

晚飯還是老三樣，野菜湯，黑饃饃，一碟鹹菜疙瘩。

林耀祖悶頭吃飯，臉色還是不好看，王桂花給他夾了一筷子鹹菜：“多吃點，長身體。”

我扒拉著碗裏的湯，忽然抬起頭，像是剛想起來似的。

“媽，我今天聽隔壁劉嬸說，村東頭殺豬匠家今年喂的豬可肥了。

膘有三指厚，煉出來的豬油，肯定又白又香。”

林耀祖扒飯的動作停住了，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睛盯著碗，但耳朵支棱著。

王桂花臉色變了，“瞎說啥！肥不肥的，跟咱家有啥關係？你吃不得那味兒，忘了？”

我垂下眼，“我就是......就是聽劉嬸說，那豬油炒菜可香了。

想著......想著媽以前說過，您最愛吃豬油拌飯了，拌米飯能吃三大碗。”

王桂花攥緊了筷子，指節發白，林耀祖猛地抬頭，眼睛通紅，“媽！我也想吃豬油拌飯！”

“吃吃吃，就知道吃！”王桂花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姐啥身子你不知道？你是想害死她？”

林耀祖被吼得一哆嗦，不甘心地瞪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