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供銷社裏人擠人,汗味混著布料的味道,王桂花擠在最前麵。
“同誌,這個,軍綠色的的確良,給我扯六尺!”
她嗓門亮,帶著股炫耀勁兒,“給我兒子做衣裳,他考上鎮中學了!”
林耀祖站在旁邊,背挺得筆直,下巴抬得老高。
“媽,領子要做成小翻領,電影裏那種。”他指揮著。
“哎,好,好。”王桂花點頭哈腰。
布扯好了,她小心地疊起來,用舊報紙包好,塞進林耀祖懷裏:“抱著,別弄臟了。”
然後她轉身,走向牆角那個處理品筐子,她扒拉半天,扯出一塊粗麻布,扔給我。
“粗布透氣不傷身,你這身子穿不了好料子,癢。”
林耀祖嗤笑一聲:“姐,你這布做件圍裙還行。”
我沒吭聲,把布卷了卷,夾在胳肢窩裏。
路過公社食堂時,紅燒肉的味道飄了出來。
那是真真正正的肉香,濃得化不開,林耀祖走不動了。
王桂花正跟一個熟識的嬸子說話,唾沫星子亂飛。
“......可不嘛,我家秀兒那身子,哎喲,愁死個人......”
林耀祖趁這工夫,蹭到窗邊,飛快地伸出食指,在那油膏上抹了一下。
“林耀祖!”王桂花的尖叫炸開來,她衝過去,掄圓了胳膊。
耳光響得嚇人整個食堂門口都靜了一瞬,林耀祖被打懵了,捂著臉。
“你個作死的!”王桂花聲音劈了叉,渾身發抖。
“你姐聞著肉味都要死要活,你敢在這兒舔油!你要害死她啊!”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王桂花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起來。
“我命苦啊!生了這麼個討債的閨女,生下來就克油腥,沾一點就要命......
我這當娘的十八年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就怕她喘不上氣......”
她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哭得真情實感。
“當娘的不容易啊。”
“那閨女也是可憐,啥福都享不了。”
林耀祖站在人群中央,臉漲得通紅,從耳朵根紅到脖子,死死瞪著我。
王桂花哭夠了,爬起來,拉起林耀祖的手。
“各位鄉親見笑了,孩子小,不懂事......我這就帶他回家,好好管教......”
一進門,林耀祖就甩開王桂花的手,衝進自己屋裏,砰地關上門。
王桂花歎了口氣,對我擺擺手:“燒火做飯去。”
我進了灶房,剛點上火,柴房的門吱呀一聲。
“關你一夜,看你還害不害人!”林耀祖的聲音隔著門板,惡狠狠的。
外麵傳來王桂花的聲音:“耀祖,你幹啥呢?”
“關她!讓她長長記性!”
“哎喲,快開門,你姐身子弱,凍著了咋辦......”
“凍死活該!要不是她,我今天能丟那麼大的人?”
“兒子,媽知道你委屈......可你姐那病,你也知道......”
“我不知道!”林耀祖吼,“我就知道因為她,我連口肉都吃不上!”
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掏東西。
“你看這個記賬本,媽這些年給你姐看病,花了多少錢......縣醫院、赤腳大夫、抓藥......
你看看這數目......家裏為啥窮?為啥扯塊布都得算計?不都是因為她這病?”
“你姐就是個無底洞啊,兒子......媽不是偏心,媽是沒辦法......你得體諒媽......”
林耀祖沒說話,但我能想象他的表情,一定是對我恨意更濃了。
腳步聲遠去了,我坐在黑暗裏,手腳冰涼,我不明白到底為什麼?
如果我有病那我吃下去的豬油怎麼沒要我的命?如果我沒病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手肘碰到身後的土牆,一塊磚頭鬆動了,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
四四方方,摸著是個油布包,我捏住剛要往外拿,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渾身一僵,慌忙把磚頭塞回原位,手指在牆上胡亂抹了兩下,蓋住痕跡。
門閂被拉開了,光漏進來,王桂花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碗熱水。
“出來吧,喝點水。”語氣聽不出情緒,“別真凍病了,還得花錢治。”
我心跳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