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雙腿再也邁不動一步,我跌進了一個地下通道裏。
這裏應該是某個爛尾工程,入口處堆滿了建築垃圾。
寒風在通道裏呼嘯穿梭,發出聲響。
但我不在乎了。
這裏很安靜,沒有鄙夷的眼神,沒有惡語,這裏是我的墳墓。
我縮在一個背風的角落裏,把身體蜷縮成一團。
顫抖的手從帆布包裏摸出那張全家福。
黑暗中,我看不太清他們的臉,但我的手指能準確地描摹出爸爸媽媽的輪廓。
回憶在腦海中閃現。
三年前,爸爸輕信了別人的謊言,借了貸款去投資,結果血本無歸,還欠下了八十多萬的債務。
每天都有要債的上門潑漆,媽媽整日以淚洗麵,爸爸甚至想過去跳樓。
那時的我,剛剛拿到大學的研究生錄取通知書。
我撕了通知書,騙他們說我不想讀了,轉身就提著行李去了大廠。
整整三年,一千多個日夜。
我沒有周末,沒有節假日。
每天靠著灌咖啡,胃痛了就吞止痛藥,痛得直不起腰也要在電腦前敲代碼。
別人在談戀愛、在旅遊,我在為了那個幾萬塊錢的項目獎金拚命。
上個月,我終於把最後一筆欠款打到了爸爸的卡上。
我還記得那天在電話裏,爸爸哭得像個孩子,他說:
“婷婷,你是爸的救命恩人,以後爸砸鍋賣鐵也要讓你過上好日子。”
承諾啊。
可老天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就在債務還清的第二周,我暈倒在工位上。
在醫院醒來時,醫生拿著報告單告訴我:
“胃部惡性腫瘤晚期,已經多處轉移。
現在的醫療手段隻能盡量延長幾個月的生存期,而且費用至少需要大幾十萬,你要有心理準備。”
幾十萬。
對於我們那個剛剛從泥沼裏爬出來的家來說,這是一個足以再次毀滅他們的數字。
更何況,就算花光了錢,也是人財兩空。
我拿著診斷書坐在醫院的長椅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最後,我平靜地把那些催費單撕成碎片,扔進了垃圾桶。
我給自己買了一份重疾險,受益人寫了父母的名字,生效期是半年後。
算算日子,我的命剛好能熬到那個時候。
我辭了職,回了家。
我天真地以為,我可以隱瞞一切,在這個世界上溫暖的地方,在生我養我的人身邊,安靜地走完最後一段路。
可我高估了自己承受痛苦的能力,也高估了血緣裏的愛。
癌變帶來的軀體化症狀讓我迅速消瘦,整日整夜的疼痛讓我無法安睡,白天隻能癱在床上。
我吃不下飯,幹不了活,甚至連呼吸都帶著濁氣。
父母的態度,從最初的心疼,變成了疑惑,最後演變成了厭惡。
在他們眼裏,那個賺錢的女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廢物。
偏偏這個時候,弟弟談了女朋友,女方要一套市中心的房子。
我這個不賺錢還在家裏吃白食的“廢物”,自然成了他們的障礙。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在通道裏顯得刺眼。
是爸爸發來的私聊。
我心底升起一絲奢望,以為他氣消了,或許是來問問我死在外麵沒有。
我點開那條語音,爸爸的聲音在這個地下通道裏回蕩:
“李婷我警告你,明天你弟要帶麗麗回家看房子,你少在外麵裝死。
你不回來最好,省得你那副死人臉在這兒礙眼,壞了你弟的婚事!”
沒有一句關心,全是警告和嫌棄。
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手指慢慢敲下幾個字:
“知道了爸,祝弟弟新婚快樂,祝你們一家幸福。”
點擊發送。
一個感歎號跳了出來。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最後的一絲生氣從我身體裏抽離。
我不再覺得痛了,也不覺得冷了。
我平靜地把手機放在一邊,將那張全家福死死地貼在心口。
眼皮越來越重,黑暗將我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