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宵節的街頭,比往日空曠了許多。
道路兩旁的樹上掛滿了燈籠,夜空中不時綻開煙花,照亮了城市。
每扇透出光芒的窗戶背後,都藏著一個團圓。
除了我。
零下十幾度的寒風往我衣領裏灌,我身上隻穿著一件羽絨服,裏麵還是那件被媽媽嫌棄了無數次的睡衣。
走著走著,我突然站住了。
馬路對麵,一個年輕的父親正把穿著棉襖的女兒高高舉起,讓她去夠一根樹枝。
一旁的母親嗔怪地拍打著丈夫的肩膀,手裏拿著剛買的糖葫蘆。
女孩的笑聲穿透了風雪,砸在我的耳膜上。
恍惚間,我好像回到了七歲那年。
也是下著這麼大的雪。
爸爸為了給我買那個我纏了很久的洋娃娃,騎著自行車帶我穿過大半個城市。
他在雪地裏摔了一跤,膝蓋都磕破了,卻還護著懷裏的娃娃,笑著對我說:
“咱們婷婷的禮物沒壞,回家可千萬別告訴你媽我摔了啊。”
那時的他,眼裏全是對我的疼愛。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雙眼睛裏隻剩下嫌棄和厭惡了呢?
是了,是從我生病辭職,從我再也不能每個月往家裏打五千塊錢,從我連給弟弟做頓飯的力氣都沒有的時候開始的。
原來,父母的愛,也是有條件的啊。
當你失去價值,變成累贅,那層溫情就會被撕碎。
胃部突然劇烈絞痛。
“呃......”
我痛苦地悶哼一聲,雙腿一軟,直直地栽倒在綠化帶旁。
疼痛讓我滿地打滾,渾身的衣服瞬間被冷汗浸透。
我哆嗦著摸出手機,屏幕上的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看著通訊錄裏置頂的那個“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組,我手指懸在半空,顫抖了很久。
我快死了,我隻是想發最後一句元宵快樂。
哪怕他們不理我。
我編輯好文字,按下了發送鍵。
【你已不是該群成員,請聯係管理員......】
一個感歎號彈了出來,抽在我臉上。
我被踢出來了。
在我離開家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裏,他們迫不及待地,將我從這個家族的痕跡裏徹底抹去了。
絕望和委屈將我淹沒,我沒有哭,隻是趴在雪地裏,發出了慘笑。
真好。
連最後一點念想都給我斷得幹幹淨淨。
“姑娘......姑娘你沒事吧?”
一個聲音在頭頂響起。
我艱難地睜開眼,透過視線,看到一個穿著背心的環衛大爺正弓著腰看著我。
他臉上滿是擔憂,手裏,還拿著半個烤紅薯。
“咋一個人躺在雪地裏啊?
是不是和家裏人吵架了?”
大爺歎了口氣,把那半個烤紅薯遞到我麵前,
“天太冷了,吃口熱乎的,趕緊回家去吧。
父母哪有隔夜仇啊。”
看著那個烤得流出蜜汁的紅薯,我鼻頭猛地一酸。
我至親的家人將我掃地出門,揚言要我死在外麵;
而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卻給了我這個世上僅存的一絲溫暖。
“謝謝......謝謝您。”
我用凍得發紫的雙手接過紅薯,那熱度透過掌心,卻怎麼也暖不熱我的心。
我不想辜負大爺的好意,張開嘴,強忍著喉管裏劇痛,輕輕咬了一口紅薯。
可是,已經徹底衰竭的胃腸再也無法接納任何食物。
那口紅薯剛咽下,胃裏立刻劇烈翻騰。
“嘔——”
我猛地推開大爺,趴在綠化帶的邊緣,瘋狂地嘔吐起來。
起初隻是胃液,緊接著,是鮮血。
血塊混雜著內臟碎屑,爭先恐後地從我嘴裏噴湧而出,將麵前積雪染成了紅色。
“哎喲我的老天爺!
姑娘你這是咋了!
你別嚇我!”
大爺嚇得往後退了一步,聲音都在發抖,
“血......全是血!
我這就給你叫救護車!
10......對,打120!”
“別!”
我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猛地撲過去按住大爺拿手機的手。
滿嘴的鮮血讓我看起來可怖。
“大爺,我求求你,別打。
我沒錢治病......我不想去醫院。”
如果去了醫院,他們就會聯係我的家人。
我隱瞞了幾個月的秘密就會曝光,我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費了。
趁大爺愣神的功夫,我爬起身,向著小巷逃去。
任由身後的呼喊聲被風雪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