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愣住了。
她平靜地說。
“如果你真想讀書,我可以教你。
“但有個條件,你要幫我熟悉村子周圍的路。”
這是一場交易。
我沉默兩秒,最終還是點了頭。
後來我才明白,那是她逃亡計劃的第一步。
利用我。
但在那個夜晚,我隻聽見了那三個字。
我教你。
從那天起,我們兩個就有了一個共同的秘密。
每天幹完農活,我會偷偷溜到她家後院。
棍兒叔白天要去礦上幹活,傍晚才回來。
李彩雲就利用這段時間,在柴房裏用樹枝在地上寫字教我。
她教我的不止是課本上的知識。
“中國有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長白山在吉林省,那裏冬天會下很厚的雪,鬆花江從山腳下流過。”
“大學裏有圖書館,燈火通明,裏麵全是書。”
“城市裏有路燈,天黑了也不會全暗,街上還有公交車......”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望著遠方,仿佛能穿透群山,看到另一個世界。
我也驚歎,原來綿延的大山之外,真的像是另一個世界。
我閉上眼睛遐想。
那媽媽又從哪個世界來呢?
我貪婪地吸收著每一個字,像幹涸的土地吮吸雨水。
作為回報,我告訴她村裏的每條小路、每條河流的走向、哪個時辰村口沒人看守。
“北邊那條路最好走,雖然繞遠,但不容易被發現。”
我說這話時,想起自己曾經指錯的東邊,心裏被愧疚撕裂。
李彩雲隻是笑笑,摸摸我的頭。她的手很軟,和村裏所有女人的手都不一樣。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三個月。
“你為什麼會這麼多?”
有一次我問她。
她聞言頓了頓。
“我讀過大學。在長春,離長白山不遠。”
“大學是什麼樣子?”
我爸說大學生是山窩窩裏的金鳳凰,棍兒叔花了大價錢,也撿了大便宜。
她的眼睛亮起來,那種光我在村裏任何女人眼中都沒見過。
話問出口我就後悔了。
她的眼神黯下來,重新變得像我第一次見她時那樣,冷而硬。
“對不起。”
“那天,給你指錯路,我是故意的。”
“不關你的事。”
她歎了口氣,摸摸我的頭。
那天分別時,她塞給我一個烤熟的紅薯。
紅薯很燙,在深秋的山風裏冒著白氣。我剝開焦黑的皮,咬了一口,甜得我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