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所以，從始至終，你處心積慮嫁給我，看著我為你瘋，為你痛，看著我把那些女人接進來又趕出去，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你耍，就是為了折磨我，替顧無塵報仇？”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眶，詫異了一瞬，又很快恢複了平靜。

“是。”

我迎上他的目光，坦然承認。

謝瑜洲聞言踉蹌了一下，眼裏蒙了層薄薄的水霧。

“杜煙......我錯了，我不該殺他，我不該傷你…可我沒辦法......當時那種情形，寧可錯殺一千，也不能放過一個…”

“你告訴我，要怎麼才能原諒我？隻要你說，我什麼都做，什麼都給你......”

我看著他濡濕的睫毛，心底似乎有一角輕微地裂開。

“我要你去他的墓前，磕夠九十九個響頭，然後，用你當初射殺他的那把弓，自裁謝罪。”

謝瑜洲猛地抬頭，眼眶紅得嚇人。

“杜煙......你就這麼恨我？恨到要我去死？”

“你是不是以為我永遠都舍不得動你？”

我微微仰起臉，麵如表情。

“你想動，便動。”

“殺了我，或者像對顧無塵那樣，萬箭穿心，都隨你。”

“你！”

謝瑜洲氣得渾身發抖。

他拿起那根我撥弄香爐的簽子塞到我手裏，攥著我的手抵在他的脖頸上。

“殺了我。”

“隻要你動手，隻要你肯原諒我......我立刻死在你麵前。”

他手勁兒極大，攥得我指骨生疼。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簽子“叮”一聲掉在了地上。

謝瑜洲怔怔地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

在他希冀的目光中，我撫上他的臉，動作算得上溫柔。

“謝瑜洲，我還沒親眼看到你身敗名裂、一無所有，跪在顧無塵墓前悔不欲生的下場......我怎麼舍得，現在就讓你死呢？”

我的指尖停在他顫抖的唇邊，微微一笑。

謝瑜洲死死瞪著我，什麼也沒說，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氣聲。

良久，他再度被我氣走了。

我撫過鎖骨那道猙獰的疤，觸感冰涼，

回憶卻翻滾著灼燙。

我和謝瑜洲從蹣跚學步就玩在一處。

他爬樹給我摘最甜的果子，摔得鼻青臉腫也不吭聲。

我被先生罰抄書時，他頂著烈日溜進書房，模仿我的字跡寫得滿頭大汗。

兩家長輩笑著默許，京城裏人人也都當我們是佳偶天成。

我也曾以為，我的人生會是這樣，嫁給他，相夫教子，平淡安穩。

直到我遇見了顧無塵。

為了避一場突如其來的雨，我躲進了一處偏僻的禪院。

他在廊下撫琴，一身素白袍衫，像是謫仙。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寺中的居士，精通琴音。

我借口祈福，三天兩頭往寺裏跑。

他教我識譜，帶我聽山間鬆濤，看四季流轉。

謝瑜洲和顧無塵實在是太不一樣了。

謝瑜洲從小就是京城出名的美男子，出一趟門，再回來時，馬車裏便全是夫人小姐們送的鮮花。

自然而然的，他也極盡張揚。

如果說謝瑜洲的世界是鮮衣怒馬，是權勢疆場。

那顧無塵的世界，就是山川草木，琴音書香，還有我。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偏向了那片更寧靜自由的天地。

可變故卻來得猝不及防。

朝廷收到密報，寺裏藏有前朝逆黨。

領兵圍剿的，

正是剛剛立下戰功，風頭正盛的謝瑜洲。

我得知消息時差點魂飛魄散。

顧無塵明明已經決定將那東西送出去了，為什麼皇帝還要對他趕盡殺絕？

我瘋了一樣騎馬出城，趕到時，寺裏已經被禁軍團團圍住。

刀光劍影中，我看見顧無塵被圍在中央，渾身是血。

他對我輕輕搖了搖頭。

不要過來。

我看懂了他的唇語。

可我怎麼能不過去？

謝瑜洲搭箭瞄準他的時候，我什麼也顧不得了，猛地撲了過去。

箭頭撕裂皮肉，傳來劇痛。

我被撞得踉蹌，跌入了顧無塵的懷抱。

“煙煙！”

他聲音嘶啞，向來平靜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害怕。

本以為謝瑜洲見我中箭，會停止廝殺。

沒想到，他目眥欲裂，嘶吼著下令放箭。

顧無塵把我護在懷裏，自己卻被萬箭穿心。

箭矢沒入血肉的悶響，一聲又一聲。

他低下頭，沾了血的嘴唇輕輕吻在我的額頭，氣息微弱地扯出一個笑。

“別怕......閉眼......”

刺目的紅一點點漫開，

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顧無塵死在我麵前。

後來我才知道，皇帝不過是捕風捉影，

卻為了讓自己安心，讓謝瑜洲一個不留地全殺了。

可就是這次誤打誤撞，真的殺死了前朝遺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