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家規不能破
如墨硯的夜色下,鵝毛大雪蓋得陸家老宅的青瓦密不通風,將整座宅院浸得寒涼。
車穩停在院內,李管家等候在廊下,見林舒然下車,連忙上前撐傘。
“少夫人,您可算回來了,老太太已經在前廳等了好一陣了。”
回來的路上,林舒然就從司機的口中得知,是陸老太太下令派人接她回老宅。
林舒然接過黑傘,狀似隨意地問了句。
“陸懷清還跪著呢?”
李管家歎了口氣,“是,傍晚的時候少爺膝蓋的舊傷犯了,疼得渾身直抽抽,一度都快暈了過去。老太太擔心他出事,便讓家庭醫生過來檢查,打了止疼針。”
他立馬又補了句,“老太太心疼又生氣,一整天連飯都沒吃,但也沒鬆口讓少爺起來,她隻說要尊重陸家長媳的決定,家規麵前,她也不能偏私。”
林舒然心裏冷笑。
這話說的還真是漂亮,既給她戴上高帽,又彰顯了陸家的家規威嚴,還順便賣她個麵子。
林舒然踩撐傘走過回廊,鞋底碾過積雪發出的碎裂聲在寂靜夜裏格外清晰。
推開前廳的大門,陸老太太端坐在小葉紫檀的太師椅上,身旁茶盤上的茶杯冒著熱氣。
“奶奶。”
她闔眼手撚佛珠,聽見林舒然進來,睜眼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回來了,你父母沒說什麼吧?”
“沒說什麼,隻是擔心我的手傷。”
林舒然沒打算繞彎子,她淡聲問道:“奶奶著急叫我回來,是為了陸懷清的事情?”
陸老太太端起熱茶抿一口,慢悠悠說道。
“阿然,全北城的名門大戶那麼多,家世顯赫的姑娘不在少數,當年陸家偏偏選中你,定下和懷清的娃娃親,不全是因為你爺爺和懷清爺爺是過命的兄弟。”
“更重要的是我們看重你的性子,你的穩重成熟和懷清毛躁的脾氣剛好互補,能做好他的賢內助,幫他守好陸家。”
林舒然的鼻腔發出一聲極輕的哼音。
又開始捧殺上了。
從前的她就是信了這套說辭,傻乎乎地收斂起自己的棱角和鋒芒,忍下委屈和不公,守著陸家少夫人的虛名,不僅看著陸懷清和薑恩暗送秋波,還要替他維護陸家的臉麵。
現在回想,真是可笑之極。
陸老太太沒聽見她的冷哼,隻當她默認,她歎了聲氣,繼續說道。
“阿然,我老了。”
她聲音裏夾著幾分疲憊,卻依舊透出長輩的威嚴,“未來你才是陸家的當家主母,這把椅子早晚是要交給你坐的。”
“所以懷清這次做錯事,我允許你罰他跪祠堂,一來是他確實糊塗該罰,二來也是幫你立威,要讓陸家上下都知道你身為陸家長媳,說一不二。”
陸老太太拍了拍椅子扶手,“但你想坐穩這把椅子,光有威嚴可不夠,還要比現在學得更大度明理。”
她的目光落在林舒然的護具上,話裏的暗示愈發明顯。
“阿然,凡事過猶不及,懷清膝蓋的舊傷是當年為了護你所致,後來兩年前那次罰跪,更是令他落下了嚴重的病根兒,你也知道這麼多年來,他的膝蓋在陰涼天就沒舒坦過。”
“如今跪了一天一夜,舊傷複發,懲罰也夠了。”
陸老太太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你這會兒鬆口,讓他起來,既全了家規,又能顯出當妻子的心疼,落個心軟大度的好名聲。她眼裏閃過算計,“懷清要真跪出好歹來,耽誤月底百年慶典活動,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鋪墊這麼久,先是捧殺,又給她戴上當家主母的高帽,接著陰陽她顧全大局,最後暗示她見好就收。
為了讓她鬆口,真是煞費苦心,好一番軟硬兼施。
林舒然端起茶杯,指尖摩挲溫熱的杯壁,嘴角勾起涼薄的笑。
“奶奶說我是陸家未來的當家主母,那我就更要遵守規矩才是。”
她目光直視對上陸老太太蹙眉的視線,沒有半分退讓。
“爺爺親手定下罰跪祠堂的家規,就是為了讓陸家人記住,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陸懷清犯錯受罰,毋庸置疑。”她放下一口沒喝的茶杯,“他膝蓋舊傷複發是疼,但我斷掉手腕,被埋在雪崩裏等死的時候,更疼。”
見林舒然沒有一絲動容,堅決不鬆口,陸老太太沉下臉色。
“阿然,我知道你心裏有氣,這次的事情換做哪個女人都咽不下這口氣。”她目光銳利,“但你記住,你嫁的是陸家,坐鎮未來的當家主母靠的不是一時意氣,而是權衡,是分寸。”
陸老太太十指交疊放在膝蓋上,往前傾了傾身子,“罰,是為了讓他長記性,不是為了把事情做絕,真把他膝蓋罰廢了,陸氏掌權人變成瘸子,外人隻會笑陸家無德,笑你心狠手辣,容不下自己丈夫的錯誤。”
“到時候,你就算占理,也落不著好。”
她又說,“況且林家是書香門第,最在意名聲,你鬧得太難看,整個林家的臉麵都跟著掛不住。”
林舒然握緊拳頭,起身。
“奶奶,您不用拿話敲打我,也不用搬出林家拿捏我,我父母比起臉麵更在意我活著。”
她語氣不容反駁的堅決,“陸家的家規不能破,三天的懲罰,少一分一秒都不行。”
陸老太太望向林舒然決絕的背影,眼底的怒意幾乎要溢出來。
李管家手上拿著披風,默默從側後走出來。
“老太太,夜裏涼。”
“老李,她是鐵了心要廢了懷清的膝蓋。”
李管家低頭寬慰道:“已經差人送去暖爐和軟墊,黃醫生也住下隨時待命了,有他在,少爺的膝蓋會沒事的。”
“但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