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雲霄昏迷兩日。
醒轉時,楊玉若坐於榻邊,眼下有淡淡青影。
見他睜眼,她語氣難得溫和:“醒了?”
“太醫說你需好好靜養。”她將溫水遞至他唇畔,“這些時日,我陪著你。”
“還有,雅集那些渾話隻是氣言,你莫放心上。”
陸雲霄未接水,隻是望著她。
那眼神太澄澈,太陌生,看得楊玉若心頭莫名發慌。
“雲霄,”她忽道,“待你身體痊愈,我們要個孩子吧。”
成親後,他也曾屢次旁敲側擊要求同房,可她一慣的態度冷硬。
他曾為此與她鬧過,說她未將他視為夫君。
如今,她鬆口了。
他卻隻是茫然問:“孩子......很重要麼?”
楊玉若動作僵住。
“你從前很想要。”她盯著他的眼。
“是麼?”他輕輕笑了笑,“那大抵......是從前的事了。”
那種躁鬱感又湧上。
“雲霄,”她聲線沉下,“你定要用這般態度待我麼?我肯給你生兒育女,給你賠不是,你還待如何?”
他未答,隻是望向窗外。
出宮那日,楊玉若接他赴皇家畫院的畫作雅鑒。
“你從前最喜這等雅鑒,“她道,“今次有你母親那屆獲獎舊作重展。”
陸雲霄眸光終有漣漪。
展閣內,他立於母親畫屏前,看了許久。
那是母親巔峰時期的《百鳥朝鳳》,曾轟動一時。
可就在他欲離時,卻在當代畫作區見著了熟悉的一幅畫。
落款:安寧一。
品名:《千裏江山圖》。
那是他三年前所作,一直收在書房暗格中,從未示人。
他僵立原地,渾身冰涼。
“喜歡這副?”楊玉若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寧一此次參賽之作,剛獲禦賜金獎,陛下十分喜歡,讚不絕口。”
陸雲霄緩緩轉身,望向她:“這是我的畫。”
楊玉若蹙眉:“你說什麼?”
“這幅《千裏江山圖》,是我三年前所作。”他一字一句,“原稿一直鎖在書房的紫檀暗格裏。”
楊玉若麵色微變。
她自然知曉——那暗格的鑰匙,僅他二人有。
而一月前,安寧一言想觀陸雲霄畫作以研習,她確曾......開過暗格。
“你記岔了。”她冷聲,“這是寧一獨立創製的。”
“我可取出原稿。”
“雲霄,“她截斷他,“莫要任性。今日這般多人在,你非要讓寧一難堪?”
他望著她,忽地明了。
“是你給他的。”
楊玉若默然片刻,終是承認:“是。寧一需一個機緣,這副畫在他手中能得更大造化。你要什麼,我可以補償於你。”
“那是我為母親十年祭所備的獻禮。”
“我買下。”她語氣理所當然,“價碼隨你開。”
陸雲霄笑了,笑得眼眶發紅。
他轉身走向展台,取過司禮手中的玉磬輕擊:“諸位,我要舉告——本屆金獎之作《千裏江山圖》,係剽竊我原創畫作。”
全場嘩然。
安寧一麵色煞白,委曲巴巴:
“陸公子,你怎能這般冤我......這副畫是在下耗時半載......”
楊玉若一把奪過玉磬,厲聲道:
“雲霄!夠了!”
她當眾宣道:
“內子近日心疾複發,神思紊亂,胡言妄語。攪擾諸位雅興,本將軍在此賠罪。”
當日下午,陸雲霄三年前獲的所有畫作獎項,被匿名舉告“涉嫌臨摹前人之作”。
皇家畫院連夜核議,褫奪了他全部榮銜。
楊玉若將署令公文擲於他麵前時,語氣冰冷:
“這便是你鬧的果報。”
“你做的?”他輕聲問。
“是。”她承認得幹脆,“雲霄,這是教訓。若你安分守己,我可慮日後為你複名。”
“寧一需一個機緣,而你,”她頓了頓,“身為本將軍的男人,當學會成全。”
陸雲霄望著那紙公文,望了許久。
末了,他輕輕將其撕作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