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府醫退下後,寢室內隻餘壓抑的寂靜。
楊玉若坐於榻邊,目光落在陸雲霄包裹著素紗的手上。
傷口頗深,紗邊滲出淡黃水痕,混著金瘡藥辛烈氣味。
他臂上紅疹未褪,在冷白肌膚上格外刺目。
她這才後覺地想起府醫那句“若引發喘疾,恐有性命之憂”。
“雲霄,”她聲音低沉,伸手欲觸他指尖,卻在將觸時停住,“......你不該動手。寧一隻是性子驕縱些。”
陸雲霄倚著引枕,雙眸望著虛空,未有回應。
他的沉默比任何爭執都令楊玉若躁鬱。
她起身,語氣複歸慣常的冷淡:
“後日晉王府有賞菊雅集,你隨我去。莫總這般形容,失將軍府體麵。”
“......是。”
他應得太順從,順從他心頭莫名淤塞。
從前他會鬧,會紅著眼眶問“寧一可同行”,而今隻剩一潭死水。
雅集設在晉王府別苑秋水閣。
軒室內觥籌交錯,楊玉若遊刃應酬,安寧一以“義弟”身份隨侍在側,自信從容。
無人察覺將軍府贅婿安靜得近 乎透明。
至行令遊戲時,一醉酒高官女眷笑問:
“楊將軍,最近一次逾禮,是在何處?與何人?”
哄笑聲中,楊玉若晃著酒盞,淡淡開口:
“五年前,洞房花燭夜。”
空氣驟凝。
滿座皆知,五年前楊玉若娶了陸雲霄。
“那夜,“她續言,目光漫不經心掃過陸雲霄,“在本將軍的新房內,與寧一。”
死一般的寂靜。
安寧一麵紅耳赤,尷尬一笑:
“玉若姐慎言!”
“實話而已。”楊玉若笑著凝眸看他。
無數道目光投向陸雲霄——憐憫,譏嘲,看戲。
他端著酒盞,指尖冰涼,麵上卻毫無波瀾。
仿佛他們談論的,是與他不幹的軼聞。
輪到他時,有人故意問:
“陸公子,楊將軍最珍視之物為何?答不出可要罰酒哦。”
楊玉若最珍視之物?
他曾以為是兵權,後以為是安寧一,再後來......他也不知了。
記憶的霧靄厚重難撥。
他思忖良久,終輕聲答:“我......忘了。”
自罰一盞。
辛辣酒液滑過喉頭,他嗆得咳出淚來。
楊玉若望著他,忽地怔住。
他分明飲不得酒,何以......
更緊要的是,他眼中茫然,非是佯裝。
他是真的......忘了。
雅集散時,外間已是暴雨傾盆。
楊玉若命車駕先送安寧一回府,轉身看向陸雲霄,眼神冰冷:“你自尋車馬歸府。”
他未言語,頷首,幹脆地步入雨中。
暴雨頃刻將他澆透。
他深一腳淺一腳行著,靴子踏入水窪,崴了足。
楊玉若坐於車中,揭開簾子,遠遠地望著雨中那愈漸模糊的身影。
雨勢太大,很快什麼都看不清了。
她躁鬱地攥緊衣角,對車夫道:“行慢些。”
車以龜速緩行,可她期盼的那身影始終未能趕至。
“調頭。”她終於道。
回至原處時,陸雲霄已暈厥於雨水中。
他麵色慘白,渾身濕透,手背上傷口被雨水泡得發白,頸間紅疹蔓延成片。
楊玉若命人將他抱上車時,他燙得駭人。
太醫院內,太醫麵色凝重:
“高熱不退,酒毒引發喘疾,手部創口潰爛生膿......再遲片刻,恐有厥脫之險。”
“楊將軍,上回下官便明言,陸公子本就箭傷未愈,玉體如繃緊的絲弦,禁不得半分摧折,您這是在索他的命。”
楊玉若立於病房外,望著屏風內那昏迷的模糊身影。
他看起來那般纖弱,那般易碎,像下一刻便會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