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寧一憑借《千裏江山圖》一舉成名,獲封“妙手丹青”,禦賜金線匾額,恩賞無數。
楊玉若將他捧在掌心,傾盡將軍府人脈資源為其鋪路,朝野皆知這位“將軍府義弟“即將成為皇家畫院新貴。
然好景不長。
三月後,恰逢太後六十聖壽,萬國來朝。
於宮宴前的賞珍會上,年逾古稀的江南丹青聖手、有“宮廷畫聖”之稱的沈老,在禦前當場指證安寧一新呈獻的“宮廷美人圖”係列畫作,全盤臨摹他三十年前封筆之作《十二美人圖》。
鐵證如山——兩幅畫並置於殿前,筆法走勢、配色層次、乃至幾處獨特的“破墨法”秘技,皆如出一轍。
殿內嘩然,龍顏震怒。
安寧一麵色慘白如紙,跪地痛哭流涕,緊攥楊玉若衣袖:
“玉若姐,寧一不知......那些畫是寧一重金自江南一民間畫師處購得,那畫師說是他家傳原創......”
“畫師何在?”楊玉若臉色鐵青。
“已、已尋不著了......”安寧一顫抖道,“是......是陸公子當初引薦的,他說此人穩妥,畫作絕無問題,寧一才信了......”
楊玉若猛地看向席間靜 坐的陸雲霄。
他正安然品茗,仿佛殿中驚濤駭浪與他無關。
“雲霄,“她聲音森寒,“是你構陷寧一?”
“我沒有。”
“那些畫,可是你引薦給他的?”
“是他從我書房暗格中竊取的。”陸雲霄平靜抬眸,“將軍若不信,可調取書房外的巡守記錄。那幾日,除將軍與寧一公子,還有誰頻繁出入?”
安寧一身形一晃。
楊玉若卻冷笑:
“書房外的看護早被我撤走了,你不曉得?”
陸雲霄望著她,忽地明了。
“所以,“他輕聲道,“你早知他會竊取,故而提前撤掉看護。”
“夠了!”楊玉若厲聲打斷,“陸雲霄,因嫉恨寧一,便用這般下作手段毀他前程?你當真令我作嘔。”
她當機立斷,起身向禦前請罪。
兩炷香後,一份蓋有將軍府印鑒的聲明自宮門傳出,張貼於城門告示欄:
【鎮南將軍府贅婿陸雲霄,因私怨構陷,故意提供臨摹舊作之畫予義弟安氏,致安氏清譽受損。本將軍鄭重聲明:即日起收回陸雲霄一切府內權責,其所涉皇家畫院事務一概作廢,並保留訴諸宗法之權。】
一夜之間,陸雲霄從名滿京華的“陸丹青”,成了畫界的敗類。
他曆年參賽的畫作被悉數撤下展閣,昔日授業的畫院將他從名冊除名,合作商號紛紛上門索賠。
更有人翻出他生母當年為謀生計,曾為畫師擔任“寫意人像”模特的舊事,街頭巷尾流言蜚語如毒蔓滋長。
“下作胚子生的,能有什麼好作品?”
“這等人也配作畫?該逐出京城!”
“怎不去死?”
將軍府側門常被激憤的繡娘與百姓圍堵,爛菜葉與臭雞蛋砸在朱漆大門上,汙漬斑斑。
楊玉若護著安寧一自密道乘馬車離去時,陸雲霄正被一群人推搡著擠出人群。
有人狠狠撞向他肩頭。
他踉蹌倒地,額角撞在道旁拴馬石上,鮮血頓時湧出。
楊玉若掀簾回望了一眼。
隔著煙塵,他見他倒伏於地,血色在青石路上洇開。
那一瞬,心口似被無形之手狠攥。
但她隻是漠然放下車簾,對車夫道:
“走。”
陸雲霄被路過的好心老者扶去醫館。
額上縫了七針。
自醫館出來時,他纏著素紗,手中緊攥那封早已被汗水浸得字跡微糊的通關文牒,還有那份赤紅刺目的和離書。
恰逢府中小廝跑來傳信,是將軍府大管事所書,信中言語急切:
“姑爺!出大事了!您為西域樓蘭王備下的《敦煌飛仙圖》,被安公子一把火燒了!王子三日後便要出席大朝會,此事關乎將軍府與朝廷的顏麵,關乎今後邊貿——”
他靜靜聽完,將信箋撕碎。
一輛青篷馬車停在麵前。
車簾掀起,蘇晨的臉探出,眼眶通紅:
“雲霄,快上來。”
馬車轆轆,駛向離開這座皇城的最後一段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