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顧墨林低聲下氣將趙氏兄妹勸走後，帶我上了暖閣。

閣內燭火搖曳，我攥緊胸前淩亂的衣襟，心底生出一絲暖意，他終究沒讓我當眾受辱。

“月娘，你受苦了。”

我垂下眼，剛想不管不顧撲進他懷裏，勸他放棄一切和我私奔。

這些年攢下來的銀子，出了京城足夠我二人平安餘生了。

可下一瞬，他忽然從身後取出一碗藥。

“這是碗絕子湯。”

我渾身一僵，方才那點暖意瞬間蕩然無存。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敢看向我。

“這是趙家的意思......你不能有孩子......”

“再說這些年你在這地方，千人騎萬人踏不知糟了多少罪，我孩子不能從你這樣的破敗身子裏所出......”

我張了張嘴，話還沒說就已淚流滿麵。

“顧墨林！隻有你進過我的棲月閣！”

我幾乎是哭著吼出來的。

“我也沒辦法！”

顧墨林也哽咽起來：“我好不容易才攀上太師......我不能功虧一簣！”

“等我真的手握權柄，我一定休了趙婉兒，風風光光扶你做正室！可現在......現在我隻能委屈你......”

他抬起淚眼看著我：“喝了它好不好？我隻要你在我身邊…”

我看著他哭紅的眼睛，忽然覺得可笑

“你說你沒有辦法，可你每一步，選的都是對你最有利的路。”

他臉色一僵。

“從前我給你銀子，給你溫存，給你一處安心讀書的溫柔鄉。”

“如今你選趙家，是因為他們能給你權勢，給你青雲梯。”

我笑起來，眼淚卻滴滴答答滑落。

“你落魄時要愛，顯達時要權，還幻想大權在握後再把愛撿回來，世間哪有這麼好的事？”

“趙婉兒和我都沒有錯，隻怪我們都癡心於你這個不忠不孝，無情無義的小人！”

我的話毫不留情，顧墨林臉上那點偽裝的悲切消失殆盡，徹底翻臉。

他厲聲喝道：“我讓你做侍妾已是念舊情！你一個娼妓也配指責我？！”

他一把抓起藥碗想要強灌我，我卻搶先一步，猛地將藥碗摜在地上。

與此同時抓起剪刀反手抵在自己頸側。

“你想讓全京城都知道新科狀元逼死舊情人嗎？看趙家還要不要你這沾了人血的貴婿！”

顧墨林顯然沒料到我如此鋼烈。

“你敢威脅我？！”

顧墨林的胸膛劇烈起伏，獰笑一聲：“好......沈月娘，你夠狠。”

“你既已伺候了我，就再無讓他人染指的道理，帶著這副臟身子去地下贖罪吧。”

他朝門外厲聲喝：“來人！把這賤人給我拖出去處理幹淨！”

兩個小廝衝進來將我往外拖。

為了不背上逼死我的罵名，顧墨林狠下心殺我滅口。

可就在我被拽到一樓扔出門檻的刹那，斜裏忽然衝出一道身影將我拉了過去。

我踉蹌跌倒，卻被他穩穩扶住。

抬頭一看，竟是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臉上臟得看不清容貌，唯有一雙眼亮得驚人。

“你找死！”家丁怒罵著撲上來。

小乞丐拉著我側身避開，一直躲在樓上偷看的顧墨林臉色鐵青：“給我抓住他們！”

小乞丐不再戀戰，拉著我熟門熟路地拐進暗巷。

身後叫罵聲緊追不舍，他卻在巷弄裏穿梭自如。

可小乞丐閃轉騰挪之間，他腰間的玉牌卻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玉牌上麵刻著個龍的圖案，可身後的追兵卻不給我細看的機會，隻得任小乞丐拉著我瘋狂逃命。

顧墨林看著我和小乞丐揚長而去，大聲追著咒罵我自甘下賤，和乞丐私奔。

我也不甘示弱回敬道：“顧墨林，我沈月娘今日寧可做乞丐婆，也絕不做你那下賤的侍妾！”

徹底甩掉追兵後，我癱軟下去，淚水終於決堤。

一隻手輕輕搭在我肩上。

我抬頭迎上小乞丐那雙沉靜的眼。

他拍了拍我以示安慰，然後將那枚玉佩往衣內藏了藏。

可這次我看清了。

那絕不是一個乞丐該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