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知璿再醒來時,已躺在侯府帳篷內。
肩頭裹著厚厚紗布,劇痛一陣陣襲來,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皮肉裏攪動。她費力側頭,看見床畔坐著沈淮行,他正擰眉看著手中一枚繡工粗糙的香囊。
香囊是褪色的水紅緞麵,針腳雜亂,線頭鬆散,一看便是生手所做。宋知璿認得那是江梨的東西,當時江梨為了和她親密,想送給她卻被拒絕。
見她睜眼,沈淮行將香囊擲到她麵前,聲音冷硬如鐵:“這是你的。昨日林中之蛇,便是被這香囊裏特製的草藥氣味引來。宋知璿,你還有什麼話說?我和梨兒好意去接你,你卻存了心思害人?”
香囊落在錦被上,宋知璿怔怔看著那刺目的水紅色,想起多年前她學女紅,手指被針紮得滿是血點,繡出的鴛鴦像兩隻落水鴨子。沈淮行搶過去看了又看,鄭重其事地揣進懷裏:“璿璿繡的,天下第一好。”
後來她繡工精進,給他做了無數香囊荷包,他卻再沒那樣珍重地收過。
“這不是我的。”她聲音沙啞得厲害,每說一個字喉嚨都像刀割,“是江梨的......我從未用過......”
“夠了!”沈淮行猛地起身,香囊被他帶落在地,“宋知璿,這香囊裏摻了蛇涎草和引獸香,若昨日引來的不是草蛇而是狼群猛獸,若非我昨日留了一步,梨兒豈不是要因你喪命?!”
他眼底的厭惡如冰錐,直直刺進她心裏。他考慮了所有人,卻唯獨忘了昨夜她也被狼撕咬,也是受害者。
“我沒有......”她喃喃重複,心底一片寒涼。
沈淮行拂袖轉身,對門外候著的太醫冷聲道:“夫人的傷,不必急著治。讓她好好記住這份疼,日後才知收斂,才知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太醫喏喏應下,提著藥箱退了出去,甚至沒敢抬頭看她一眼。
宋知璿躺下,肩頭的痛楚與心裏的寒涼交織成網,將她越纏越緊,幾乎窒息。她忽然想起及笄那日,沈淮行翻牆送來一支羊脂白玉簪,簪頭雕著她最愛的海棠花。
他親手為她綰發,笨手笨腳扯疼她好幾下,急得額頭冒汗。最後終於綰好,插上這根玉簪。他退後兩步端詳,眼睛亮晶晶的:“璿璿,你真好看。”
後來她不慎弄丟,慌亂朝他解釋,他氣息溫熱,“璿璿,你永遠不必對我解釋什麼。我永遠信你。丟了便丟了,我還會送你很多個。”
少年誓言,真摯熱烈,曾讓她以為那就是一輩子。
原來永遠這麼短,短到不過三年光陰,就碎得幹幹淨淨,連渣滓都不剩。
她緩緩抬手,撫上肩頭滲血的紗布。溫熱的液體濡濕指尖,帶著鐵鏽般的腥氣。她忽然想,若是昨日就那樣死在狼口下,是不是反而幹淨?
至少不必再麵對這日複一日的淩遲,不必再看他抱著別人,用曾經注視她的溫柔目光,去注視另一個女子。
眼淚無聲滑落,滲進鬢發,冰涼一片。
她閉上眼,腦海中卻浮現更久遠的畫麵。七歲那年,她因背不出《女誡》被罰跪祠堂,又冷又餓,偷偷掉眼淚。沈淮行翻窗進來,從懷裏掏出還溫熱的饅頭,小聲說:“璿璿快吃,我娘剛蒸的,可香了。”
她邊哭邊吃,噎得直打嗝。他拍她後背,像個小大人:“別哭,以後我保護你,誰也不能罰你。”
保護啊......
宋知璿輕輕笑了,笑得肩頭傷口撕裂,鮮血湧得更凶,甚至有了狼身上的腥臭味。
他保護的,早就不是她了。
還好,她的侍女已找到兄長遞了信,不久便可假死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