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知璿被侍衛送至一處山穀入口,那兩人便拱手告辭:“侯爺有令,請夫人自行尋路。日落前,不得出林。”
她扶著嶙峋山石,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穀外走。又因高熱未退,眼前景物開始晃動重疊,耳中嗡鳴聲越來越響,夾雜著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
日頭西斜,寒氣從地底漫上來,滲透單薄騎裝,直往骨頭縫裏鑽。宋知璿牙齒開始打顫,視線越來越模糊,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倒。
她下意識護住肩頭凍瘡傷處,卻還是撞上堅硬樹根。劇痛從傷處炸開,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不能暈......暈了就再也醒不來了......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蔓延,換來片刻清醒。掙紮著想爬起來,卻發現四肢軟得不聽使喚,像灌了鉛。
就在意識即將渙散時,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
一聲,兩聲......越來越近。
宋知璿費力抬眸,透過模糊視線,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策馬而來。
沈淮行在她身前勒馬,翻身落地,快步走近。他身後還跟著裹著厚厚狐裘的江梨,正嬌怯地牽著他的衣角,小臉縮在風帽裏,隻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
“知璿?”沈淮行蹲下身,伸手觸到她滾燙的額頭,眉頭緊鎖,“你在發燒?”
他的掌心依舊溫暖,就像多年前每次她生病,他總會這樣探她額溫,然後急得團團轉,恨不得替她難受。
沈淮行下意識要解下披風,身後的江梨卻忽然輕哼一聲,整個人軟軟倒進他懷中:“侯爺......梨兒頭暈,眼前發黑......”
他動作一頓,轉而扶住江梨:“怎麼了?”
“許是白日失血過多,又吹了風......”江梨倚著他,氣若遊絲,纖手緊緊攥住他前襟,“侯爺,梨兒好冷......”
沈淮行低頭看她蒼白小臉,又轉頭看向幾乎昏迷的宋知璿,眼中閃過掙紮。
良久,他扶起宋知璿,將她挪到一處石坳,脫下外袍蓋在她身上,把披風給了江梨。
“你在此稍候,”他聲音低啞,“我送梨兒去前麵平坦處安置,即刻回來。”
沈淮行轉身抱起江梨,走向馬匹。江梨伏在他肩頭,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裏,清清楚楚映出幾分得意與譏誚。
不過虛名而已,侯爺愛的人還是她。
再過一會兒,說不定她的位子就要易主了。
馬蹄聲再次響起,漸行漸遠。
宋知璿蜷在冰冷石縫裏,身上蓋著他的外袍。衣料上殘留著他慣用的沉水香氣,還有一絲江梨身上的茉莉甜香。兩種氣味交織在一起,熏得她胃裏翻騰欲嘔。
宋知璿在昏沉中聽見聲響,還以為是幻覺,直到那聲音越來越近,夾雜著粗重喘息。她勉強睜眼,透過模糊視線,對上一雙幽綠的眸子——
是狼。
一頭體型碩大的灰狼,悄無聲息地逼近,齜出的獠牙在月光下泛著森白寒光。
恐懼瞬間衝散所有昏沉。宋知璿血液倒流,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聲:“沈淮行!救命!”
聲音在山穀回蕩,淒厲絕望。
遠處依稀傳來沈淮行的回應,被風聲撕扯得斷斷續續:“知璿撐住......我馬上......”
話音未落,被江梨淒厲的哭叫打斷:“蛇!侯爺有蛇!它爬到我腳邊了!”
“梨兒別怕,隻是草蛇,無毒!”沈淮行的聲音帶著安撫。
“可它咬我了!侯爺,好疼......梨兒是不是要死了......”哭聲越來越響,夾雜著痛苦呻吟。
宋知璿聽著那漸遠的對話,看著那雙綠眸越來越近,狼涎滴落在地,腥臭撲鼻。
是啊,她本就不該寄希望於他,在他的選擇裏,她永遠是被舍棄的那個。
她抓起身邊的木棍,但狼依舊撲上來,撕扯肩頭。她狠狠砸向狼的脖頸,卻清晰地聽見皮肉被撕裂的聲音。狼牙深深嵌入骨肉,瘋狂撕扯,要生生從她身上扯下一塊肉來。
視線開始渙散,劇痛反而麻木。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宋知璿最後看見的,是頭頂破碎的夜空。
幾顆寒星冷冷閃爍,像極了那年七夕,他帶她爬上屋頂看銀河,指著牽牛織女星說:“璿璿,我們會比他們幸運,一輩子在一起。”
真可笑啊。
原來一輩子這麼短,短到不過幾次婚禮、幾場狩獵,就走到山窮水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