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聖上於禦書房召見沈淮行,朗聲笑道:“愛卿與夫人這般恩愛,實乃佳話。秋獵在即,特許你夫婦二人隨駕,也好讓朕瞧瞧這神仙眷侶。”
消息傳回侯府時,宋知璿正對鏡拆解繃帶。肩頭凍瘡潰爛處膿血粘連,每撕一下都疼得她冷汗涔涔。
侍女春杏紅著眼眶低喚:“夫人,您還在發燒。奴婢去求侯爺,就說您病重,去不得,行嗎?”
“不必。”宋知璿聲音平靜,“天恩難卻,不可失儀。”
她浸潤世家禮法多年,知道如果不去,便是傷了皇帝的臉麵。
況且此次世家大族都在,方便與兄長遞信。
秋獵當日,西山圍場。
沈淮行一身墨黑騎裝,金冠束發,腰懸寶劍,英氣逼人。江梨則穿著與他同色同款的勁裝,馬尾高束,不施粉黛,騎一匹通體雪白的小馬,活潑颯爽,引來不少王公子弟注目。
“那是定北侯的遠房表妹?好生俊俏!”
“聽聞侯爺極寵這位表妹,衣食住行皆比照正室......”
議論聲隱隱傳來,宋知璿隻當未聞。她強撐著病體坐在看台上,臉色蒼白如宣紙,連唇色都十分透明。她高熱未退,眼前景物時而清晰時而模糊,耳中嗡鳴不絕。
沈淮行策馬經過看台時,勒韁駐足。陽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宋知璿恍惚看見十七歲那年校場比試,他一箭穿楊,回頭衝她得意揚眉的模樣。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忽然從懷中取出一枚青瓷小瓶。
“這是邊關軍醫配的退熱散,”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她耳中,“你......”
話音未落,不遠處傳來江梨驚慌的呼聲:“侯爺!馬鞍鬆了,梨兒要摔下去了!”
沈淮行臉色一變,當即調轉馬頭,疾馳而去。那青瓷小瓶在他指間轉了轉,終究收回袖中。
圍獵號角響起。
宋知璿被宮人扶上馬背,掌心虛軟得握不緊韁繩。她不欲射獵,隻象征性地背了弓箭,隨著人群緩緩入林。
她勉強搭箭上弓,卻連弓弦都拉不滿。她的肩頭凍瘡潰爛處被弓身摩擦,每用力一分,便是一陣鑽心刺骨的疼。
她本已打算收弓,忽聽前方灌木叢窸窣作響,便下意識微開弓弦,但並沒有把箭搭在弓上。
然而就在這一刻,遠處驟然傳來女子淒厲的痛呼。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江梨從馬背上跌落,肩頭赫然插著一支羽箭,鮮血汩汩湧出,瞬間染紅了半邊衣裳。
那箭翎的紋樣,分明是宋知璿所有。青羽白翎,尾端係一縷褪色的紅繩,是當年沈淮行親手為她係的,說“紅色醒目,不易丟”。
沈淮行第一個反應過來,策馬衝至宋知璿麵前,一把奪過她的弓,力道大得她踉蹌後退,險些跌落馬背。
“宋知璿!”他眼底翻湧著滔天怒火,聲音很冷,“你竟敢傷她?!”
“我沒有......”宋知璿扶住馬鞍穩住身形,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我根本未曾搭箭,隻是拉弓,怎會傷了她?”
“難道梨兒會自己往身上插箭?!”沈淮行死死盯著她,“我原以為你隻是善妒,卻沒想到你竟惡毒至此!”
江梨被侍女攙扶著走來,臉色慘白如紙,淚水漣漣:“侯爺莫怪姐姐......定是梨兒不慎,衝撞了姐姐的箭路,是梨兒的錯......”
她越是這般楚楚可憐地求情,沈淮行眼中怒意越盛。他猛地將宋知璿的弓擲在地上,“哢嚓”一聲,弓身應聲而斷。
“既然你傷了人,便該受罰。”他一字一句,“梨兒,不如你來射回去?”
江梨咬著蒼白的唇,拚命搖頭:“梨兒不要報複,梨兒隻求......隻求侯爺日後,多憐惜梨兒幾分便好......”說著身子一軟,暈厥過去。
“梨兒!”沈淮行慌忙接住她,再抬頭時,看宋知璿的眼神已是一片寒冰,“來人!”
兩名侍衛應聲上前。
“夫人體弱,不慎在林中迷途。”沈淮行抱著江梨翻身上馬,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將她送至西山深處,日落之前,誰也不準去尋。”
這便是要將她獨自棄於荒山,任其自生自滅。
宋知璿望著沈淮行策馬遠去的焦急背影,恍惚想起那年春獵,她因追一隻白兔誤入深林迷路。暮色四合時,她嚇得蜷縮在樹洞中哭泣,是沈淮行舉著火把尋了她整整一夜。
找到她時,他外袍被荊棘劃得破爛,臉上手上全是血痕,第一時間脫下外袍裹住她發顫的身子,將她緊緊摟在懷裏。
他輕拍她後背,“我在這兒,永遠在這兒。”
如今,是他親手將她丟開,丟進比那年春夜更深的黑暗裏。
多麼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