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在樓道裏凍得瑟瑟發抖，直到警察來了才敢回家。

兩個民警，一老一少。

老民警看著滿屋子的狼藉，還有那個空蕩蕩的不鏽鋼盆，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大過年的，動刀動槍的？”

媽媽此時已經坐在沙發上，額頭上的血跡擦幹了，貼了個創可貼。

她手裏捧著一杯熱茶，整個人看起來異常平靜，甚至還有點可憐。

“警察同誌，讓你們見笑了。”

媽媽聲音沙啞，眼圈紅紅的，“孩子不懂事，我不就讓她多吃幾個餃子嗎，那是福氣，她就跟我鬧，還拿盆砸我。”

“多吃幾個？”

我指著那個盆，聲音都在抖，“警察叔叔，那是108個！是108個！我不吃她就拿刀要砍我！還要剖我肚子！”

年輕民警看了看那個盆，又看了看我，表情有點怪異：“一百多個確實有點多……但也構不成虐待吧？至於報警說殺人嗎？”

“她真拿刀了！剛才就在這兒！”

我指著廚房。

“刀在廚房架子上放著呢，剛切完蒜。”

媽媽淡定的說，“悅悅，我知道你不愛聽我嘮叨你弟弟的事，但你也不能這麼汙蔑媽媽啊。”

我氣得渾身發抖：“你剛才那個樣子就是瘋子！”

老民警擺擺手，示意我們都冷靜點。

“行了行了，家庭糾紛我們見多了。姑娘，你也別太激動。你媽這傷是你打的吧？”

“是她先掐我脖子！”

我指著脖子上的紅印。

媽媽歎了口氣，從茶幾下麵拿出一份病曆本，遞給警察。

“警察同誌，你們看看這個。”

老民警接過去看了看，臉色變了。

媽媽指了指我，聲音哽咽。

“這孩子……這是又犯病了。”

我愣住了。

“你說什麼？誰犯病了？”

媽媽抹著眼淚。

“自從三年前她弟弟走失後，這孩子就受了刺激。”

“她總覺得是自己害了弟弟，一到過年就情緒失控，幻想我們要殺她。”

“警察同誌……不好意思，大過年的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衝過去想搶那個病曆本，“那是什麼東西！我根本沒病！”

警察攔住我，翻開了病曆。

上麵赫然寫著我的名字：林心悅，確診精神分裂，伴有被害妄想。

就診時間跨度長達兩年。

怎麼可能？

我從來沒去過精神病院！

“這是假的！這是偽造的！”

我嘶吼著，“我是正常人！我有體檢報告！”

“三年前，我兒子丟了。”

我媽開口了，聲音裏全是傷心，“就在樓下，除夕夜。”

“我當時在包餃子，悅悅吵著要吃棉花糖，非讓弟弟跟她去買。”

“結果……弟弟為了護著姐姐，被人販子拖上車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裏沒了剛才的瘋狂，隻剩下責備。

“悅悅，你自己說，是不是這樣？”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細節有點不一樣，當時是弟弟非要拉我下樓玩。

但確實是因為我要買棉花糖，才在那個路口多停了一會兒。

那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

“從那以後，我就信佛了。”媽媽擦了擦眼角。

“有個大師跟我說，母子連心。”

“隻要在弟弟走丟的那個時辰，讓姐姐吃下108個餃子，這叫圓滿，就能把弟弟的魂招回來，讓他找到回家的路。”

她看著警察，淒慘的笑了一下：“警察同誌，我是迷信，我是沒文化。”

“但我隻是想讓我兒子回來，我有什麼錯？”

“我逼她吃餃子，是因為那是救她弟弟唯一的辦法啊！她少吃一個，那路就斷了一截啊！”

她邊說邊哭。

兩個民警對視一眼，眼神都軟了下來。

“這……大姐，心情我們能理解，但迷信要不得啊。而且這麼逼孩子吃東西，身體也受不了啊。”老民警勸道。

“我知道，我知道錯了。”媽媽低著頭，一副認錯的樣子。

“我剛才也是著急上了火，嚇著孩子了。以後我不這樣了。”

她轉頭看向我，伸出手：“悅悅，媽錯了，媽就是太想你弟弟了。你原諒媽好不好？”

我看著她那隻手，上麵還有剛才抓臟餃子留下的灰印。

我渾身發冷。

她在演戲。

剛才那個要把餃子塞進我肚子裏的眼神，絕對不是演的。

那是真的恨，恨不得我死。

但在警察眼裏，這隻是一個失去兒子，有點不正常的可憐母親。

“姑娘，你看這大過年的，你也別太計較了。你媽也不容易。”

老民警站起身，把那份病曆遞還給媽媽。

“以後有事好好溝通，別動不動就報警。還有大姐，這封建迷信不可取，孩子身體要緊。”

“是是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媽媽千恩萬謝的把警察送出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

屋子裏的溫度好像一下就降了下來。

媽媽臉上的傷心和軟弱一下就沒了。

她轉過身，狠狠盯著我，冷笑著。

“林心悅，你本事大了，學會叫警察來抓你媽了。”

我退後一步，警惕的看著她：“你剛才演得真好。”

“演？”媽媽輕輕笑了一聲，走到桌邊，拿起那雙筷子，在桌子上輕輕敲了敲。

“誰說是演的？那大師確實這麼說的。不過他還說了另一句話……”

她壓低聲音：“一命抵一命。吃了這108個餃子，是用你的陽壽，給你弟鋪路。”

我腦袋嗡的一聲。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媽媽湊近我，眼神惡毒。

“你吃了，你會死。但你弟能活。”

“本來該死的就是你，是你害丟了他！拿你的命換他的命，公平吧？”

我看著眼前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覺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真是瘋了。”

我不想再跟她多說，轉身衝進自己的房間，反鎖了房門，用椅子死死頂住門把手。

這一夜，我沒敢睡。

門外一直有很輕的腳步聲，還有指甲輕輕刮門板的聲音。

“滋啦……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