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雲漪靜默許久。
麻木得如同被刨去了靈魂的木偶。
林晟安無奈地歎了口氣,替她將額間細碎的銀絲理順,“都這麼大歲數了,何必還要爭個青白高低?”
或許是這難得的溫柔,讓葉雲漪有些出神。
見她這樣,林晟安眸底的情緒也漸漸舒朗起來,“人到暮年了,怎麼還這般小女兒心性?”
“我跟蘭馨從小就有婚約,是因為他們全家變故才錯過了這麼多年,如今她回來,這虧欠理應彌補,你真的不必爭一時的名分。”
“就算不是林家主母,我也會對你好的。”
葉雲漪自嘲地笑出了聲。
她重傷至此,林嫂再不能說話,在他眼中竟隻是跟沈蘭馨爭風吃醋該付的代價。
“老爺可知道,清白比名分更重要!害人性命,是可能進監獄的!”
林晟安心頭驟然緊縮,沉的悶痛。
“你非要這麼說話嗎?你也是我的女人,我一定會護著你的。”
葉雲漪淡然追問:“敢問老爺,您真的有證據證明,是我買通的劫匪故意傷害沈蘭馨嗎?”
林晟安的目光不自然地躲閃,最後隻是說:“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以後不必再提了。”
“這段日子你好生養傷,宴會的事情我也會交給別人去做。”
這些顧左右而言他的話,終究像一盆冷水,將葉雲漪心中的最後一絲奢望,徹底澆滅。
額角的青筋漸漸平複,眼底空洞涼薄。
林晟安看得心中驚痛,神情隨之柔和下來,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討好語氣,“雲漪,別再鬧脾氣了,我答應你,等過段日子,會偷偷帶你去荷蘭重新登記結婚......這樣一來你多年心願也算了了。”
她淡淡地搖了搖頭:“不用了,我已經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在意這些了。”
不隻是不在意名分,更不在意他這個人了。
說罷,便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十指的疼痛早已讓她全身浸濕,可她卻連眉心都不曾皺一下。
好像越是疼,才能越平靜。
林晟安突然覺得有一雙無形的大手,狠狠在他的心頭扯掉了一塊肉,空落且慌亂。
像是為了證明,這一切都隻是幻覺,他攥了攥拳頭,狠心道:“既然你說不在意了,那肯定也不會在意日日去祠堂懺悔,直到蘭馨消氣吧?”
空氣近、乎凝固。
就在他以為自己不會聽到回應的時候,葉雲漪漠然地開了口:
“好。”
......
葉雲漪拖著還沒有痊愈的傷勢,一早便跪在了祠堂裏。
身後花園中傳來一陣嬉笑:“媽,這風箏送給您,我去寺廟開過光,放上天能保佑您歲歲常安!”
她忍不住轉頭看去,林裕銘手中的那隻風箏很眼熟,分明是去年他過生日的時候,她專門跟非遺大師學了半個月,又熬了三個通宵才親手做出來的。
最後還拖著年邁的身體親自去寺中跪拜祈福。
她年過四十才有了這個孩子,平日總是寵愛有加。
可五十年的歲月,終究是連親生骨肉的心,都沒有留住。
何其失敗。
“母親在看什麼?是又在想什麼害人的手段?”
出神時,林裕銘已經察覺到了她的目光。
大聲的質問瞬間引起了林裕銘的注意,他握著沈蘭馨的手微微一僵。
後者臉色有些難看,蹙眉看著葉雲漪不滿道:“妹妹連跪在祠堂都不安分,也不怕惡毒的心思被祖先看了去,會遭報應?”
葉雲漪緩緩挪動身子,正麵轉向了她,垂眸恭敬道:“妹妹不敢,我隻是林家一個沒名沒分的傭人,會時刻謹記本分,不敢僭越。”
林晟安臉色驟沉。
這勤謹恭敬的態度找不出半點錯漏,可他就是覺得心頭難受。
故意語氣不善地冷聲道:“要本分就該先過來跟太太磕頭認錯,而不是在那裏用餘光打量當家主母!”
這話如同一粒石頭,投進了葉雲漪如止水的心湖。
她驀地想起結婚的第一年,那時婆婆還在,他酒醉後常念叨——
如果是蘭馨嫁進來,他肯定會護著她永遠都不必卑躬屈膝。
原來愛與不愛的區別,早就給得明顯。
葉雲漪緩緩抬眸,第一次毫不留情地頂撞了林晟安:
“我雖然沒有名分,卻也是海城葉家的大小姐,是老太爺親自上門提親的人,現在姐姐還沒有嫁進林家,與規矩而言,算什麼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