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過一家小攤時,攤主正和旁邊的船工閑聊。
“聽說去江南的船,三天後就要開了?”
“可不是嘛,趕著春汛,順水下去快得很。”
船工咬了口餅,含糊道:“今年開得早,這天氣,再不走河道就該凍上了。”
我腳步頓了頓。
這些年,侯府每月給的份例我都會省下一些。
不多,但足夠買一張去江南的船票。
我抬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也好,從此粗茶淡飯,了卻殘生。
不用整天抱著可笑的期待。
期待著漠不關心的人在意你。
回到侯府時,天色已暗。
門房見了我,神色古怪地行了禮。
我徑直往自己的小院走。
卻聽見偏廳裏傳來母親溫柔帶笑的聲音。
“錦兒,嘗嘗這燕窩,我讓人拿血燕燉的,最養人。”
我站在廊柱的陰影裏,看著窗紙上透出的暖光。
曾經費盡心思想要的親情。
現在看來盡是諷刺。
“小姐,您怎麼在這兒?”
丫鬟春桃手裏端著藥碗。
見了我,眼神躲閃地小聲補了一句。
“這是老爺讓給書錦小姐送的暖身湯。”
我點點頭,沒說話。
春桃匆匆行了禮,快步走進偏廳。
門開合的那一瞬,我看見沈雲舟也在裏麵。
他坐在宋書錦身側。
正低頭為她剝橘子,指尖細致地挑去白絲。
那是他從未對我做過的動作。
其實也沒有什麼好驚訝。
隻是心底泛起些許感慨罷了。
和沈雲舟初見那日。
養母正為了八串銅錢將我像牲口一樣。
被拖到一個八十歲老人麵前。
老頭幹枯的手就要摸上來時,是沈雲舟帶人製止了他們。
透過淚眼,我看見一張清俊如謫仙的臉。
隻一眼,就讓我心中暗歎驚豔。
養母還想撒潑,被沈雲舟一記冷眼釘在原地。
“侯府嫡女,你也敢賣?”
他下馬,解開我身上的繩子,將大氅披在我凍僵的身上。
對上我和宋書錦意外八成像的眼睛。
沈雲舟眉頭微蹙,一時怔愣。
許久才開口:“別怕,侯爺讓我來接你回家。”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後來他在我因腿疾複發疼得徹夜難眠時。
他拋下繁忙公務。
守在我床邊給我念了一夜遊記。
他教我識字,教我禮儀,帶我慢慢走出陰影。
我傻傻的認為。
他看到了我內心那顆小心翼翼又渴望被愛的心。
卻忘了他最常說的話是“莫要記恨書錦。”
宋書錦失蹤一年後。
沈雲舟來侯府提親,我哭得不能自已。
他單膝跪地,握住我的手,掌心滾燙。
“書玉,我會盡我所能,護你周全,免你驚擾,給你一個家。”
我拚命點頭,覺得前半生所有苦難,都是為了換來這一刻。
我以為,這就是兩情相悅,這就是苦盡甘來。
淚眼朦朧裏忽略他一直盯著我與宋書錦相似的眼睛。
他對我的好,帶著愧疚。
甘願娶我,隻不過是出於對宋書錦的思念。
如此明顯的目的,我竟然五年才看清。
或許是之前對沈雲舟的依賴太深,甘願為他帶上一層濾鏡。
今日他為了心中的白月光當街辱我。
所以這麼多年自欺欺人的濾鏡碎了。
碎的毫無尊嚴,毫無底線。
不過現在,都不重要了。
沈雲舟側身為宋書錦打理碎發時剛好瞧見我。
他下意識的想起身叫住我。
剛要開口,卻被宋書錦打斷。
“雲舟哥,發什麼呆呢,快嘗嘗這個。”
沈雲舟急著回應宋書錦。
隻來得及遞給我一個關心的眼神。
想著下次見麵。
帶點珠寶首飾再說上幾句好話安撫我。
我沒再搭理沈雲舟,轉身深一腳淺一腳的離開。
回到小院,房裏一片狼藉。
幾個大箱子敞開著,東西全被翻亂。
陳嬤嬤站在屋裏,指揮著兩個小丫頭。
“快,把二小姐這些東西收拾到邊上去,大小姐的箱籠要趕緊安置。”
“這屋子,明日還得重新布置,大小姐得住得舒心。”
她看見我,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理直氣壯。
“二小姐,大小姐那邊缺人手,老奴暫時過來幫忙。”
“侯爺吩咐了,您這屋子到底寬敞些,比如先讓給二小姐。”
我看著屋內狼藉,冷聲道:“出去,我自己會收拾。”
我被搬離到侯府最角落的院子。
傍晚母親找到我,說宋書錦暫時不想看見我。
“你先住幾天,委屈一下,等過段時間......母親再給你安排好的。”
“這院子是破了點,娘明日就派人來修理修理。”
她眼神有些複雜,不敢直視我
我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反倒是疑惑她怎麼與當初街上時兩模兩樣。
等她說完了,才點了一下頭。
我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
曾幾何時,我會因為她一個眼神而徹夜難眠。
反複琢磨自己哪裏又做錯了。
現在,早已不想去深思她每一個表情背後的含義了。
接下來兩天,侯府上下都繞著宋書錦轉。
我的小院徹底成了被遺忘的角落,倒正好讓我能靜靜收拾。
隻是心裏揮不去的疑惑越來越深。
宋書錦當年好端端地待在莊子裏。
即便下人怠慢,又怎會流落到當街賣物。
甚至給我扣上這麼大一口鍋。
我搖搖頭,不再去想。
離開的前一晚,沈雲舟竟找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