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厚度,遠超這些票據的價值。
“多了。”我說。
“拿著。”徐奮強重新把煙叼上,“多的算定金。我聽說你會算賬,字也寫得漂亮。我這車隊要去深圳拉一批建材,缺個管賬的,敢不敢去?”
我捏著那疊錢,指尖有些發白。
深圳。那是特區,是遍地黃金也遍地陷阱的地方。
“什麼時候走?”我問。
“明晚十二點,村口老槐樹下。”
徐奮強劃了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臉,“過時不候。”
我把錢揣進兜裏,轉身就走。回到家時,屋裏的燈已經熄了大半。
裏屋傳來李衛國震天響的呼嚕聲,偶爾夾雜著錢盼兒的夢囈。
我輕手輕腳地進了外間,
那是婆婆住的地方,現在我也得在這搭個鋪。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吵醒的。
錢盼兒正站在我的衣櫃前,
身上比劃著我那件紅色的呢子大衣。
那是去年過年,我攢了三個月的工資買的,統共也就穿過一次。
見我醒了,她也不慌,反倒笑嘻嘻地轉了個圈。
“嫂子,你這衣服真好看,襯我膚色。”
她說著,就要把扣子扣上。
那大衣是修身款,她挺著個大肚子,根本扣不上,硬生生地把布料撐得變了形。
“脫下來。”
錢盼兒撇了撇嘴:“嫂子真小氣。衛國哥說了,你的東西就是咱家的東西。我現在懷著周家的種,穿件衣服怎麼了?”
這時候,李衛國端著洗臉盆進來了。
他看了一眼錢盼兒,又看了看我,眉頭一皺。
“大早上的吵什麼?”
錢盼兒立馬換了一副委屈相,眼淚說來就來。
“衛國哥,我看嫂子這衣服好看,想試試。嫂子就凶我,還讓我滾......”
李衛國把臉盆往架子上一摔,指著我鼻子就開始訓。
“趙愛梅,你多大歲數了?跟個孕婦計較?一件破衣服值當的嗎?”
“盼兒懷著孕,怕冷。這大衣料子厚實,給她穿怎麼了?你再去買一件不就行了?”
他說得輕巧。
這年頭,一件呢子大衣頂普通工人兩個月工資,還得有票。
我看著他那張被我用白麵饅頭和豬油養得紅光滿麵的臉,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
惡心得想把這五年的飯都吐他臉上。”
“行。”
我站起身,走到錢盼兒麵前,把大衣從她身上扒了下來。
動作不算溫柔,錢盼兒誇張地叫了一聲,往後踉蹌了兩步。
李衛國剛要發火,我就把大衣扔在了地上。
“既然你喜歡,那就送你了。”
我轉頭看著李衛國,“不過這衣服我穿過,怕這大妹子嫌晦氣。畢竟,這是我這個不下蛋的雞穿過的。”
李衛國臉色一僵,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說話。
“你胡說什麼!”
我沒理會他的怒火,拿起挎包就往外走。
這一天,我沒去單位。
我先去了趟黑市,把家裏那台縫紉機低價賣了。
那是大件,搬動的時候動靜不小,好在鄰居們都上班去了,沒人注意。
賣縫紉機的錢,加上昨晚徐奮強給的,
足夠我在外麵生活很長一段時間。
下午,我回了趟娘家。
我爸媽都是老實巴交的工人,見我突然回來,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我沒敢說實話,隻說單位要派我去外地出差,得去挺長時間。
臨走時,我給他們留了五百塊錢。
我媽拉著我的手,眼圈紅紅的:“愛梅啊,衛國現在當了官,你可得把那暴脾氣收收,好好過日子。
我忍著眼淚,用力點了點頭。
從娘家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我路過供銷社,看見李衛國正站在門口,跟幾個女售貨員談笑風生。
他手裏夾著煙,意氣風發,完全看不出家裏還有一攤子爛事。
回到大院,剛進門,就看見我的臉盆架倒在地上,毛巾牙刷扔了一地。
錢盼兒正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手裏端著我那個搪瓷缸子,一邊喝紅糖水,一邊跟婆婆說笑。
我有潔癖,平時連李衛國都不讓碰。
見我回來,錢盼兒故意把杯子舉高了點。
“哎呀,嫂子回來了。這紅糖水真甜,衛國哥特意給我買的。”
婆婆也斜了我一眼:“整天不著家,還得讓個孕婦等你做飯?趕緊去做飯,盼兒餓了。”
我看著那個被她嘴唇碰過的杯子,一把奪過,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搪瓷缸子四分五裂,紅糖水濺了錢盼兒一褲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