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飯桌上,氣氛熱烈得有些詭異。
婆婆側在桌上,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不停地往錢盼兒碗裏夾肉。
“多吃點,多吃點,把我的大孫子養得白白胖胖的。”
錢盼兒吃相難看,滿嘴流油,吧唧嘴的聲音在屋裏回蕩。
李衛國喝了點酒,臉紅脖子粗,一隻手搭在椅背上,指點江山。
“愛梅啊,你也別在那幹愣著。”
他用筷子敲了敲碗邊,“盼兒身子重,以後家裏的衣服、做飯這些活,你多擔待點。她是為了咱們周家立功的人。”
我低頭扒著碗裏的白飯,沒接茬。
“跟你說話呢!”李衛國提高了嗓門,“怎麼?當個主任家屬,還要我三請四請?”
婆婆也把筷子一撂,耷拉著眼皮看我。
“趙愛梅,你別不知好歹。衛國沒跟你離婚,那是念舊情。你自個兒肚子不爭氣,還不許別人生?也就是衛國心善,換了別人家,早把你掃地出門了。”
錢盼兒適時地撫著胸口,幹嘔了一聲。
“哎喲,這是怎麼了?是不是這肉太膩了?”婆婆緊張地問。
錢盼兒虛弱地靠在李衛國肩膀上,眼角卻瞟著我。
“沒事,就是聞著嫂子身上那股肥皂味兒,有點衝。”
李衛國立刻皺眉看向我:“你去院子裏待會兒,別熏著盼兒。”
哪怕是深秋的夜裏,風已經透著寒氣。
我放下碗筷,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他們的歡聲笑語,仿佛那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我出了大院,徑直走向胡同口的一家小賣部。
小賣部後麵是個隱蔽的茶館,平時有些倒騰物資的人在那碰頭。
昏暗的燈光下,幾個男人正圍著桌子打牌。
最裏麵坐著個男人,穿著件軍綠色的舊大衣,領口敞著,露出裏麵結實的胸肌。
他嘴裏叼著根煙,沒點火,眼神銳利得像鷹。
徐奮強負責這一片基建運輸隊的頭兒,是個出了名的野路子。
我走到他麵前,把懷裏那一遝票據掏出來,拍在桌子上。
“徐隊,聽說你在收票?”
徐奮強抬起眼皮,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在那些票據上。
“喲,這不是周主任家的嫂子嗎?”
他聲音有些沙啞,帶著股漫不經心的痞氣,“怎麼,周主任發財了,這些好東西都不要了?”
“換現錢。”我直視著他,“不論市價多少,我隻要現錢,今晚就要。”
周圍打牌的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好奇地看著這邊。
徐奮強拿起那疊票據,隨手翻了翻。
“工業券、全國糧票......這可都是硬通貨。”
他把煙拿下來,夾在指間,“嫂子,這要是讓你家那口子知道了,不得把我的車隊給掀了?”
“那是我的東西,我說了算。”
我麵無表情,“你要是不敢收,我就找別人。”
說完,我伸手就要把票拿回來。
大手按住了我的手背。
徐奮強的掌心粗糙滾燙,帶著厚厚的老繭。
“別急啊。”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裏多了幾分探究,“我又沒說不收。隻是這大晚上的,嫂子這架勢,像是要跑路?”
我沒抽回手,冷冷地看著他。
“徐隊做生意,還管人家務事?”
徐奮強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他鬆開手,從大衣內兜裏掏出一疊用報紙包著的大團結,數都沒數,直接扔給我。
“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