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搬進抱月軒的第一晚,窗外落了春霜。
這地方緊鄰冷宮的西牆根,常年照不進日頭。
屋裏的牆皮脫落,透著股經年累月的濕黴味。
我抱著薄得硌人的被子,坐在漏風的窗根底下,遙遙望著承歡殿的方向。
那個方向,此刻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隔著半個禦花園,我甚至能想象出那裏的喧囂。
嫡姐林婉兒果然是個愛顯擺的
她不僅搬進去了,還命人拆了殿內厚重的擋風屏風。
說是要徹底散散我留下的“窮酸苦藥味”
“小主,喝口熱水吧。”
陪我入宮的丫鬟翠兒遞過一個缺口的瓷碗,眼眶紅紅的
“大小姐也太欺負人了,那承歡殿分明是您拿命守下來的,她倒好,坐享其成。”
我接過水,指尖冰冷。
“守?”我自嘲地勾了勾唇
“傻丫頭,那地方,誰守誰死。”
我從懷裏掏出半塊沒燒完的殘墨。
離宮前,我不僅點燃了那爐龍涎香,還順手把最後一塊藥錠丟進了殿後的排水溝
裏。
算算時間,藥效該散了。
“去,把前幾日我讓你曬幹的野艾草都拿出來。”
我放下碗,眼神驟冷:
“就在院子正中間點上,不管多嗆人,都不許滅。”
我吩咐道。
翠兒不解:“這兒又不熱,也沒蚊蟲,點艾草做什麼?”
“點上。”我聲音冷了幾分
翠兒被我的眼神嚇住,趕緊去忙活。
半個時辰後,抱月軒的小院裏升起了淡淡的青煙。
那是極廉價的野艾草,味道辛辣刺鼻。
此時,承歡殿的掌燈太監急匆匆跑過抱月軒門前,我攔住他,塞了一小塊碎銀子。
“公公,姐姐那邊可還好?”
太監掂了掂銀子,眉飛色舞:
“好著呢!林大小姐福澤深厚,大小姐一進去,地底下就暖和得跟火爐子似的。”
“大小姐直誇那地方是神仙住的暖閣,這會兒正點著龍涎香,等著皇上翻牌子呢。”
我手心微微一顫:“暖和得像火爐子?”
“可不是嘛!”太監嘖嘖稱奇
“連太醫院的孫老大人都說,那是大小姐鳳命感應,引來了地下的陽氣。”
我鬆開手,任由他在黑暗中跑遠。
我回頭,對著翠兒叮囑:
“今晚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把門反鎖死,不準出去。”
翠兒嚇得打了個冷戰:
“小主,您別嚇奴婢......”
我沒理她,隻是死死盯著那個方向。
承歡殿後的那口枯井,曾經淹死過沈嬪。
大家都以為她是跳井自盡。
可隻有我見過,那天夜裏,井口溢出來的不是水,而是......。
嫡姐以為她搶到的是潑天的富貴,卻不知她搶到的是一張張開的巨口。
夜半時分。
抱月軒的艾草煙氣越來越濃,熏得我雙眼酸澀。
就在這時,遠處沉寂的宮廷深處,隱約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
緊接著,是一陣細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我閉上眼,雙手合十,嘴裏念的卻不是佛經。
“姐姐,你可千萬要撐住,鳳命......不是那麼好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