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飯撤去,偏廳再次變得空曠。
其他幾位嫂嫂雖好奇陸青河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但也識趣地離開了。
如今陸家內憂外患,既然那位“家主”點名找掌管財政的老三,那是正事,沒人會在這時候添亂。
顧清寒手裏捏著那張折疊的紙條,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前院。
書房的門虛掩著。
顧清寒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有些亂的心跳,這才抬手輕叩門扉。
“進來。”
屋內傳來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全無以前那種輕佻。
她推門而入。
書房內的陳設很簡單,甚至為了籌措軍費,以前老王爺收藏的幾件古董早就變賣了,隻剩下一牆滿滿當當的兵書和幾把舊刀。
陸青河正站在巨大的案台前,手裏拿著一把小巧的銅剪,正修剪著那盆也不知是誰送來、早已有些枯萎的文竹。
“坐。”
他沒回頭,隨手指了指案前的太師椅。
顧清寒依言坐下,坐姿端正,那是大家閨秀刻在骨子裏的禮儀,哪怕現在她心裏像揣著一隻兔子。
“世子爺,那筆錢......”
“錢的事先不急。”
陸青河放下銅剪,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張紙條上,“先看看那個。”
顧清寒低頭,展開那張紙。
紙不大,上麵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筆鋒畫著一張詭異的器具圖。
幾個罐子、幾根彎彎曲曲的銅管連在一起,底下還有火盆......
這是什麼?煉丹爐?
她皺眉看了半天,視線最後落在了最下方的那幾行小字說明上。
【花露提純法】
【適用原料:玫瑰、茉莉、桂花等鮮花。】
【產出物:高濃度精油,香水。】
“香水?”
顧清寒念出了這個陌生的詞彙,眼中滿是疑惑,“是咱們平日用的香囊或者是熏香球?”
“不!”
陸青河搖了搖頭,走到她身邊,俯身指著圖紙上那個銅管末端的出口。
他的動作很自然,就像是在指點江山。
但那一瞬間拉近的距離,讓顧清寒整個人猛地僵住。
男人的氣息毫無征兆地包裹過來,那是隻有在極近的距離下才能聞到的、屬於陸青河身上獨有的淡淡沉香味,混雜著早晨剛洗漱過的清冽。
顧清寒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了起來。
雖然昨日在靈堂有了夫妻名分,但這三年來,她這還是第一次和一個異性靠得如此之近,近到她甚至能感覺到陸青河說話時胸腔的震動。
陸青河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剛才那一瞬間的旖旎,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張圖紙上。
“現在的香粉,要麼太幹容易掉,要麼香味散得太快,最多半個時辰就沒了。”
他伸出手指,在那個“冷凝管”的位置點了點,“但這玩意兒不一樣,它是把花瓣裏的魂給提出來,裝進這小小的瓶子裏。”
“隻要一滴,塗在......”
陸青河的聲音頓了頓,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顧清寒那白皙如玉的手腕和領口露出的那一抹若隱若現的鎖骨。
“塗在耳後或者手腕上,香味可存留十二個時辰甚至更久,而且分前調、中調、後調,每一刻聞到的味道都不一樣。”
顧清寒本來還在因為這過於親密的距離而慌亂,但聽到“十二個時辰”這幾個字,商人敏銳的本能瞬間壓過了羞澀。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桃花眼亮得驚人,甚至有些失禮地撞上了陸青河低下來的視線。
“十二個時辰?這怎麼可能!”
顧清寒聲音有些急,“就算是宮裏最好的貢品龍涎香,也沒辦法留香這麼久!要是真能做到…那…”
她腦中迅速盤算起來。
京城貴婦圈子,向來最不缺的就是錢,最缺的就是能讓她們在宴會上豔壓群芳的新奇玩意兒。
普通的胭脂水粉一盒頂多賣五兩銀子,那還是溢價了的。
可如果真有這種“香水”......
“五十兩。”
顧清寒幾乎是脫口而出,“一小瓶,我可以賣到五十兩!不,如果是限量的話,一百兩都搶破頭!”
陸青河笑了。
不愧是顧家的女兒,這點透。
“一百兩?”
他直起身,那股壓迫感隨之消散,卻讓顧清寒心裏莫名空了一下。
“三嫂,咱們格局打開點。”
陸青河走回案後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一百兩隻是起步價,賣給那些普通富戶的。我要你做三個檔次。”
“第一檔,普通款,一百兩,不限量,誰都能買。”
“第二檔,珍藏款,瓶身要用琉璃坊特製的,加金箔,每種花色全京城隻賣一百瓶。五百兩。”
“第三檔......定製款。”
陸青河眯起眼,“隻送不賣。送給宮裏的貴妃,送給王公大臣的正妻。然後告訴下麵的人,誰要是能拿得出一瓶定製款,那就是身份的象征。”
顧清寒張大了嘴,愣愣地看著他。
這一套一套的說法,簡直比她那個號稱江南商聖的爹還要精明!
這......這真的就是那個天天在青樓撒錢的敗家子嗎?
“怎麼?做不出來?”
見她不說話,陸青河挑眉問了一句。
“做得出!”
顧清寒回過神,眼中燃起了熊熊火焰,這圖紙雖然看著稀奇,但原理並不複雜,隻要找幾個靠得住的老銅匠,半天就能敲出來。
至於花瓣,這種季節雖然不是百花盛開,但大戶人家的暖房裏多得是,花錢收就是了。
“隻是......”
顧清寒咬了咬下唇,猶豫了一下,“這圖紙太珍貴了,你就這麼給我?要是讓外麵的工匠看了去......”
“所以我才給你。”
陸青河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這種機密,除了枕邊人,別人我不信。”
枕邊人。
三個字像驚雷一樣在顧清寒耳邊炸響。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又迅速湧了上來,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她慌亂地站起身,有些語無倫次:“那、那我先把這一萬兩黃金存入府庫…這圖紙我親自盯著做,絕不假手他人…我先走了!”
說完,她抓起那張薄薄的紙,像是抓著什麼燙手山芋,逃一般地衝出了書房。
甚至在跨過門檻時還差點絆了一下。
看著她倉皇離去的背影,陸青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揚。
這一關,算是過了。
有了那萬兩黃金穩住當下,有了這香水生意作為長遠活水,陸家這場必死的經濟困局,算是被撬開了一道縫。
至於顧清寒......
陸青河回想起剛才那個滿臉通紅落荒而逃的精明女強人。
比起那些隻有利益交換的盟友,這種能在關鍵時刻把身家性命都和你綁在一起的“家人”,才是最可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