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艾丹的目光急速掃過房間。
刑具牆上有皮鞭、鐵鉗、烙鐵。
炭火盆就在軍官身側幾步遠。
他們被鎖在沉重的木椅上,但椅子本身是獨立的,並非固定在地麵。
三名士兵呈半圓形站在他們身後按劍戒備,軍官在前。
軍官舉起鞭子。
“那就讓你明白,在這裏,誰說了算——”
鞭子挾著風聲落下。
艾丹猛地側身,沒有完全躲閃,而是用肩膀承受了這一擊。
他沒有叫喊,反而在身體因慣性晃動時,用被銬住的雙手猛地將身下的椅子向後撞去。
“咚!”
椅子撞上了身後一名士兵的小腿。
士兵悶哼一聲,下意識彎腰。
這個動作,讓他恰好擋住了另一名想上前按住艾丹的士兵。
“還敢反抗?!找死!”
軍官怒吼,上前一步。
機會來了!
軍官離開了炭火盆和刑具牆,他進入了艾丹和克裏夫中間的區域。
現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就是現在!”艾丹大喊。
克裏夫雙臂灌注全身力氣,向外猛然一掙。
一瞬間,固定他右手的整個扶手,連帶著鏽蝕的鐵環,竟被他硬生生從椅子上扯斷。
抓住這電光石火的瞬間,克裏夫掄起還連著手銬和鐵環的沉重木塊,狠狠砸向離他最近的士兵麵門。
“噗!”
士兵的鼻梁應聲塌陷,慘叫都沒發出就仰麵倒下。
審訊室瞬間大亂。
“拿下他們!”
軍官驚怒後退,另外兩名士兵急忙抽劍。
但狹小的空間限製了人數的優勢,三名持械士兵有些施展不開,怕誤傷同伴。
“火盆!”艾丹嘶聲喊道。
克裏夫立刻會意,一腳踢翻了那個炭火盆!
通紅的炭火和熾熱的灰燼傾瀉而出。
火苗灑在些許碎草屑上——是艾丹從牢房幹草堆上帶出來的。
呼——
一小片火立刻竄起,濃煙隨之散開。
燃燒的炭火滾到了門口附近,阻斷了士兵退路,也幹擾了士兵的視線和陣腳。
“我的眼睛!”
“小心火!”
突如其來的煙霧和火光讓士兵們出現了瞬間的慌亂。
克裏夫在煙霧的掩護下衝向刑具牆,猛地將整麵掛滿鐵器的木架拽倒。
沉重的鐵鉗、烙鐵、鐐銬砸向衝過來的兩名士兵。
他們慌忙格擋躲避,陣型徹底散了。
艾丹趁一名士兵被倒下的刑具架分神,雙腿發力,用還連在左手的椅子腿猛地掃向對方的腳踝。
士兵倒地,艾丹不顧手腕被鐵環勒出血痕,用盡全力將身體壓上去,用堅固的椅子腿死死卡住了對方的身體。
克裏夫則已經奪過了最開始被砸暈士兵的長劍,反手格開軍官的攻擊。
士兵痛得長劍脫手,被克裏夫緊跟一腳踢中胸口,撞在牆上昏了過去。
現在,隻剩下軍官了。
軍官臉色慘白。
他沒想到這兩個“待宰羔羊”能在轉瞬間利用身邊一切東西——破椅子、炭火、甚至刑具架完成如此致命的反擊。
克裏夫提著劍,一步步逼近,眼神冰冷。
艾丹用士兵手上的劍砍掉了椅子的扶手,撿起劍,與克裏夫形成夾擊之勢。
咚
審訊室的大門被推開了。
完了。
艾丹的心臟幾乎停跳。
對方的增援來了。
自己和克裏夫剛經曆一場爆發,體力消耗大半,武器也隻有奪來的兩把劍。在這個狹小的審訊室裏,一旦外麵的人湧入,我們可能會被瞬間製服。
艾丹握緊了劍柄,深吸一口氣。
腦中快速計算——門口距離、對方人數、可能的武器、克裏夫的位置。
如果衝進來的是士兵,他們隻能拚死一搏,然後......
門完全推開了。
但衝進來的不是全副武裝的士兵。
隻有一個年輕的斯特林士兵,他臉色慌張,甚至沒戴頭盔,氣喘籲籲地扶著門框。
“隊長!莫甘娜大人——她醒了!”
審訊室裏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軍官臉上的衝滿難以置信的錯愕。
“她指名要見這兩個人。”士兵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審訊室,眼神裏閃過一絲驚駭。
軍官的臉色變了又變。他盯著艾丹,嘴唇動了動,最終咬牙道:“帶他們去。”
他們被帶到一間比牢房稍大的房間。
牆壁是粗糙的石砌,有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還有一個簡陋的臉盆架。
莫甘娜坐在床沿。
她換下了那身沾滿塵土的亞麻長裙,穿著一套素淨的灰色便服,長發鬆散地披在肩上,臉色依舊蒼白。
當艾丹走進房間時,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微微睜大。
“你們出去。”莫甘娜朝著那幾名斯特林戰士開口。
軍官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低頭行禮,帶著士兵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房間裏隻剩下三個人。
艾丹站在她麵前,克裏夫則靠在門口的牆邊。
“我們在黑森林邊緣發現你昏迷在馬車旁。”艾丹開始講述編好的故事,聲音平穩,每個字已經練習過無數次,“我們是冒險者,接了采集藥草的任務。看到你時,你氣息很弱,附近沒有別人,隻有一輛空馬車,就把你送過來了。”
沒有添加不必要的細節,越是複雜,謊言越容易戳穿。
莫甘娜點了點頭。
“我相信你。”
艾丹心裏鬆了一口氣。
計劃終於走上正軌。
“不過,”莫甘娜繼續說,“襲擊我的人,你有線索嗎?”
艾丹搖頭:“沒有。我們發現你時,周圍已經沒人了。”他頓了頓,“你知道是誰做的嗎?”
“派人去調查了。”莫甘娜的回答很簡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是一個細微的、思考時的動作。
她似乎在隱瞞什麼,或許她是知道真相的。
艾丹沒再追問,換了個方向:“我們還有幾個同伴......也被同樣的方式昏迷了。我們沒有帶她們來,因為不確定這裏的狀況。我們需要解藥。”
莫甘娜朝門外說:“叫醫師來。”
片刻後,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老者提著藥箱進來,莫甘娜簡單說明情況。
“那種藥?叫‘昏睡草精華’。原料就是黑森林裏常見的昏睡草,提煉後讓人一直昏迷。解藥是甘草、薄荷、少許鹽,煮沸後灌下去,半個時辰內就能醒。”
艾丹怔住了。
就這麼簡單?
一種荒謬感湧上來。他想起自己之前的緊張、計劃、冒險......全都建立在“解藥很難獲得”的假設上。
算了,隻能說是運氣好,原料都比較常見,不至於會買給莫甘娜很大的人情。
“材料這裏都有。”醫師補充道,“需要的話,我現在就可以配。”
“配一份給他們。”莫甘娜說。
醫師點頭,打開藥箱開始忙碌,房間裏彌漫起甘草和薄荷的清新氣味。
這時,莫甘娜重新看向艾丹。
“你們之後有什麼打算?”
“拿到解藥,回去救我們的同伴。”
“然後呢?”
“繼續做冒險者,接任務。”
“以倫德爾人的身份,在這個世道做冒險者,活不久的。”莫甘娜輕輕搖頭,她的聲音很平靜,“你們今天遇到的,隻是開始。斯特林人不會把你們當人看,傭兵行會也不會給你們像樣的任務。你們要麼死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要麼被逼成強盜,然後被絞死。”
她說的是對的,所以自己必須踏上反抗的道路,才能活下去。為了自己也為了其他倫德爾人。
“加入我的隊伍吧。”莫甘娜說。
什麼?
“我的隊伍由萊茵帝國第一公主直接支持,目標是維護邊境穩定。”莫甘娜頓了頓,“成員不限種族,隻看能力。你們今天能從審訊室反擊脫身,證明你們有能力。”
艾丹的第一反應是拒絕。加入斯特林人的隊伍?為萊茵帝國效力?
但他沒立刻開口。
“我們需要先救同伴。”艾丹最終說,“她們等不了。”
“我可以派人跟你一起去。”莫甘娜說,“救完人,再回來。”
“她們受傷了,需要照顧。”艾丹繼續推脫,“而且......我們習慣了自由。”
“自由?”她輕輕笑了笑,“在這個世界裏,沒有實力的自由,隻是任人宰割的另一種說法。”
這時,醫師配好了解藥遞到艾丹手裏。
“考慮一下吧。”莫甘娜盯著艾丹,“我的隊伍能給你們的東西,比你們現在擁有的多得多。身份、資源、訓練......還有機會。”
“什麼機會?”
“改變的機會。”莫甘娜的聲音低了一些,“斯特林人對倫德爾人的歧視根深蒂固,但並非不可動搖。我們可以從內部開始改變,比從外部反抗更有效。”
艾丹盯著她:“你加入斯特林人,就是為了這個?”
莫甘娜沒有直接回答,看向窗外,“我的隊伍最近的任務之一,是鎮壓萊茵帝國邊境的一支倫德爾起義軍。”她說得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公事,“他們襲擊帝國補給隊,造成了不少傷亡。公主認為需要果斷處理。”
艾丹可以看到克裏夫的身體繃緊了。
起義軍。
我們之後將要去的地方。
如果鎮壓起義軍是她的任務,那麼我們已經是敵人了。
“所以你們也殺倫德爾人。”艾丹說。
莫甘娜沒有說話,房間裏安靜下來。醫師已經收拾好藥箱,安靜地退了出去。
“我理解他們為何反抗。”莫甘娜看著醫師離開後糾正道,“但暴力隻會催生更多暴力,讓本就滿目瘡痍的土地再添墳塚。即便這意味著,要站在那些與我流著相似血液的人對麵。”
艾丹握著那瓶解藥,心裏有無數個念頭在翻滾。
多麼…天真
她不會真的以為加入斯特林人的體係,獲得權力,鎮壓幾個起義軍,殺掉一些極端分子,就能從內部撬動種族歧視吧。
她不懂我們這些被踩在泥裏的人等得起一個或許永遠不會有結果的溫和改革。
“你說得對暴力解決不了根本問題。”艾丹沒有反駁,隻是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決定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