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葬禮在莊園後的墓園舉行。
雨開始下了,像灰色的簾幕,籠罩著整個墓園。
黑色的棺材停放在新挖的墓穴旁,上麵蓋著一麵旗幟——黑底,中央是一隻撕裂鎖鏈的手,“啟”組織的標誌。
主持葬禮的是管家。
他念誦著禱文,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模糊不清。
各國代表站在前排,表情肅穆。
組織成員站在棺材兩側。
艾丹站在最後麵,沒有看棺材,而是看著周圍的人。
有一些異常。
幾個組織成員在交換眼神,嘴唇微動,是在交談。
他們的表情不是悲傷,而是......困惑?
一個站在前排的女人突然彎下腰,假裝整理鞋帶,眼睛卻死死盯著棺材蓋的縫隙。
管家念完禱文,示意蓋棺。
八個黑衣男人上前,抬起沉重的棺蓋。
就在棺蓋即將合攏的瞬間,一陣風吹過,掀起了蓋在棺材上的旗幟一角。
艾丹看到了。
棺材裏的男人穿著一身黑色禮服,雙手交疊在胸前。
他的臉很陌生——自己從未見過這張臉,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那個男人的頭發是雪白的,而他的臉......深深的皺紋,鬆弛的皮膚,還有那雙交疊在胸前的手,皮膚粗糙得像樹皮。
聽母親說過,父親離開時不到二十五歲。就算他還活著,現在也應該不到五十歲。
可棺材裏這個人,看起來至少有七十歲。
棺蓋合攏了,旗幟重新蓋好。
雨下得更大了。
葬禮結束,人群開始陸續散去。
但艾丹注意到,有十幾個組織成員沒有離開,他們一起走向管家。
艾丹悄悄跟了過去。
他們在墓園邊緣的一棵古樹下停下。
雨聲掩蓋了談話聲,但從他們的表情能看出他們在質問。
“那不是父親。”
一個女人說,聲音壓抑著憤怒。
“父親才四十八歲。那個人至少七十。”
另一個男人說:“而且父親戴麵具,從二十年前開始,每次公開露麵都戴那副銀麵具。為什麼葬禮上不戴?”
第三個聲音插進來:“統領權呢?父親從未指定繼承人,軍隊現在聽誰的?”
管家站在他們麵前,手杖拄在地上,表情平靜。
“那就是卡萊特·莫特。”他冷冷地說。
“證據呢?”女人追問。
“我的證詞就是證據。”管家的聲音很冷,“我服侍他三十年。我認得出來。”
“但我們認不出來!”一個年輕些的男人吼道,“我們有權知道真相!父親到底死沒死?如果死了,為什麼會老成這樣?如果沒死——”
“夠了!”管家打斷他,手杖重重敲在地上。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葬禮結束了,遺產分配明天進行。現在,解散。”
沒有人動。
最終,那個女人第一個轉身離開,其他人陸續跟上。
管家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雨打在他的肩頭,黑色禮服漸漸濕透。
艾丹悄悄退後,消失在雨幕中。
遺產分配在第二天上午進行。
還是在那個大廳,但今天的氣氛更加詭異。
組織成員們坐在左側長桌,各國代表坐在右側,中間隔著一條寬敞的過道。
管家站在大廳前方,麵前擺著一張鋪著黑色絨布的桌子,桌上放著一個個大小不一的盒子、卷軸、信封。
遺產分配按長幼順序進行。
凱勒斯第二個上前,接過一個沉重的木盒。打開後,裏麵是一把幽藍色的劍,藍寶石製成,還有幾張地契。
接著是其他人,有的得到武器,有的得到書籍,有的得到珠寶,有的得到密信。
每個人都麵無表情地接過,回到座位。
莫甘娜是倒數第二個。
她得到的是一本厚重的筆記本,封皮是磨損的皮革。
她接過時,點點頭,退到一旁。
最後輪到艾丹。
他走到桌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好奇父親會留給他什麼。
遞過來的是一個普通的布包,很小,很輕。
“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管家說。
艾丹打開布包,裏麵隻有幾件東西:一枚生鏽的銅戒指——和母親賣掉的那枚很像;一塊磨損的懷表;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麵上沒有字;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羊皮紙。
沒有金幣,沒有珠寶更沒有地契。
大廳裏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凱勒斯笑得最大聲。
艾丹握緊拳頭又鬆開。
他把布包收好,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莫甘娜突然開口。
她走到艾丹麵前,從懷裏取出一個錢袋,塞進他手裏。
“我身上就帶了這麼多,這些你拿著。”
錢袋很沉,艾丹掂了掂,得有五十枚銀幣。
“為什麼?”
“因為你比我更需要。”
艾丹盯著她。
那雙灰色的眼睛很平靜,但深處的同情他一眼看出。
“謝謝。”
他收起錢袋,往大門外走。
就在他即將跨出門檻時,管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讓整個大廳瞬間安靜:
“個人遺物已分配完畢。至於組織十萬軍隊統領權,遺囑中尚未指定。暫由各兵團指揮官依現行條例共治。”
艾丹沒有回頭。
回到家鄉的那個晚上,艾丹把馬庫斯叫到家裏。
他用莫甘娜給的錢還了部分債務,但還剩枚五十八銀幣的缺口。
“看看這些,值錢嗎?”他把布包裏的東西攤在桌上。
馬庫斯拿起那枚銅戒指,對著油燈看了看。
“普通的銅,不值錢。”
又拿起懷表,“壞了,修好也許能賣幾個銀幣。”
最後拿起那本小冊子,翻了幾頁。
“日記?空白的?”
最後是那張羊皮紙。
那是一張地圖,繪製的是一片森林區域,上麵有細致的標注:等高線、河流、道路,還有幾個用紅筆圈出的地點。
“這是什麼?”艾丹問。
馬庫斯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沒什麼。”
他把地圖卷起來。
“一張舊地圖而已,可能是你父親年輕時探險畫的,現在早就沒用了。”
“值錢嗎?”
“不值錢。”
馬庫斯說得很肯定:“這種舊地圖,收藏家最多出幾個銀幣。這樣吧,我認識一個人,喜歡收集這類東西。我給你五枚銀幣,賣給我,怎麼樣?”
艾丹看著那張地圖。
羊皮紙的邊緣已經磨損,墨跡也有些褪色。
或許真的是隨手畫的。
但他需要錢,五枚銀幣雖然少,但總比沒有強。
“好吧。”他說。
馬庫斯立刻掏出五枚銀幣,放在桌上,然後把地圖小心地收進懷裏。
“其他的東西呢?”艾丹指著戒指、懷表和小冊子。
“這些我都要了。”
馬庫斯又掏出三枚銀幣,放在艾丹手上。
“一共八枚,夠你撐一陣子了。”
交易完成,馬庫斯離開時,腳步輕快。
艾丹站在門口,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
太累了。
債務的壓力,葬禮的荒謬,還有那個棺材裏滿頭白發的“父親”......
這一切像沉重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關上門,吹滅油燈,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