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周前
夜晚,寒風格外刺骨。
棚屋裏,艾丹雙手緊握上捆著的麻繩,木梁吱呀作響。
今天,催債人又來了,幾乎砸壞了家裏所有的東西。
一百零八枚銀幣。
這是母親治病欠下的,利滾利後的數字。這對於一個倫德爾碼頭搬運工來說,幾乎是一輩子。
艾丹緊握著麻繩。
手掌被粗糙的麻繩硌著得生疼。
低著頭,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的話。
“艾丹,無論多難,都要活下去。”
但他真的......
“艾丹?”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轉過頭,隻見馬庫斯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手裏提著一盞油燈。
“你在幹什麼?”
馬庫斯的聲音裏帶著驚慌,或者說,表演得極其逼真的驚慌。
艾丹沒有回答。
“別做傻事!不就是錢嗎?總有辦法的!”馬庫斯衝進來,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什麼辦法?”艾丹盯著他。
“偷?搶?還是把自己賣給哪個地下實驗室?”
馬庫斯沉默了幾秒。
“我聽說......”他壓低聲音,“你父親去世了。”
艾丹愣了一下。
父親,這個詞在他生命中缺席了二十年,母親很少提起。
“所以呢?”
“‘啟’組織在舉辦葬禮,你是他兒子,有權分遺產。”
“‘啟’?”
艾丹聽說過這個名字。全世界都知道這個名字——一個由倫德爾族極端分子建立的戰爭組織。
二十年間顛覆了至少三個小國政權,手段殘忍到連斯特林族的報紙都稱其為“文明的毒瘡”。
不過他們不是為了解放倫德爾族而發動戰爭,而是為了占領世界發動戰爭
而那個男人,卡萊特·莫特,是這個組織的首領。
自己的父親......
可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我不去,我和他沒關係。”
“但你有權繼承!”馬庫斯抓得更緊了,“哪怕隻是一點點,或許也夠你還債了。”
艾丹看著馬庫斯,沉默了許久。
“葬禮什麼時候?”
“兩天後。”馬庫斯說。
“在北邊的灰燼城我有認識的車夫,可以便宜載你過去。”
艾丹把麻繩從頭上取下,雙腳重新踩上地麵。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不想死。
隻是太累了。
“好吧,我去。”
馬庫斯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才對,活著才有希望。”
油燈的光在夜色中搖晃,誰也沒說話。
葬禮在灰燼城的“暮色莊園”舉行。
這是一座占地廣闊的石頭建築。
艾丹到達時,莊園外已經停滿了馬車。
不是倫德爾人常用的簡陋板車,而是帶有各國徽記的華麗車廂,有些甚至鑲嵌著金銀裝飾。
穿著各式服飾的人進進出出,有全副武裝的戰士,有披著長袍的使者,還有穿著華服、表情冷漠的貴族。
艾丹站在大門前,突然感到一陣荒謬。
這個他從未見過的父親,死後卻有這麼多人來送行。
自己和母親在貧民區的小屋裏為了明天而掙紮時,這個男人在做什麼?在策劃戰爭?在顛覆國家?
“站住!”
門口的守衛攔住艾丹。
他們腰間佩著長劍,眼神銳利。
“我來參加葬禮。”艾丹說。
守衛上下打量他,破爛的襯衣,沾滿泥的靴子。
他們笑了。
左邊的守衛說:“又一個來冒充的,這周第七個了,滾吧,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艾丹握緊拳頭。
“我不是冒充的,我就是他兒子。”
“每個人都說自己是。”
右邊的守衛抽出刀,刀尖指向地麵:“最後警告,滾!”
就在這時,一輛豪華的馬車在門口停下,車門打開,一個女人走了下來。
她穿著簡單的黑色長裙,外麵披著同色的鬥篷,露著一張輪廓分明的臉,一對銀耳環掛在兩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間那把劍,劍鞘很樸素,但劍柄上纏著的皮革已經磨損得發亮,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
女人看到了艾丹,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怎麼回事?”
她走到守衛麵前,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莫甘娜大人。”守衛立刻躬身,“這個人自稱是首領的兒子,想混進去。”
莫甘娜看向艾丹:“你叫什麼名字?”
“艾丹·莫特。”
“證明。”
艾丹愣住了。
證明?他有什麼可以證明?
“我......”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守衛又笑了。
但莫甘娜沒有笑,她盯著艾丹看了很久。
“讓他進去。”她說。
“大人,這不符合規定——”
“我說,讓他進去。”莫甘娜的聲音冷了一度。
守衛還想說什麼,但另一個聲音從大門內傳來。
“讓他進來。”
一個老人走了出來,他大概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穿著裁剪合體的黑色禮服,手裏握著一根烏木手杖。
他的背挺得很直,神態淡然。
“管家大人。”守衛和莫甘娜同時躬身。
老人走到艾丹麵前,仔細端詳他的臉。
那目光很銳利,像是在確認什麼。
“像。”
他聲音很輕:“跟我進來吧,艾丹少爺。”
艾丹跟著老人走進大門,莫甘娜跟在他身後。
經過守衛身邊時,艾丹聽見左邊那人低聲嘟囔:“又一個私生子......首領到底有多少個......”
暮色莊園的大廳比艾丹想象的還要大。
挑高的穹頂上懸掛著巨大的黑色吊燈,牆壁上掛滿了旗幟和徽記,有些他認識,是那些被“啟”組織控製的小國國徽。
大廳裏聚集了至少兩百人。他們分成一個個小圈子,低聲交談,舉杯飲酒,表麵上是哀悼,但艾丹能感覺到空氣裏彌漫著的虛偽。
“這些是各國代表。”管家在他身邊低聲解釋。
“左邊那些是西境聯邦的,中間是南境諸國的,右邊是北境城邦的,組織成員在二樓回廊。”
艾丹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二樓回廊上站著幾十個人,有男有女,大多穿著紫黑色的長袍。
“那些都是你父親的......孩子。”管家聲音平靜,“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養子養女,加上你,一共二十七個。”
二十七個?
艾丹感到一陣眩暈,那個男人到底有多少女人?多少家庭?
“艾丹·莫特?”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一個年輕男人從人群中走出來。
他大概二十五六歲,穿著精致的紫黑色長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傷,但眼睛裏沒有任何溫度。
“我是凱勒斯。”他上下打量著艾丹,“父親的......另一個兒子。沒想到他連貧民區都留了種。”
大廳安靜了一瞬。許多目光投過來,好奇的,審視的,嘲弄的。
“凱勒斯。”
莫甘娜走過來,聲音冰冷。
“注意場合。”
“哦,我們的大劍聖也來了。”
凱勒斯轉向她,笑容充滿不屑。
“聽說你現在給斯特林人當狗,怎麼樣,主人的骨頭好吃嗎?”
莫甘娜的手按上了劍柄。隻是很輕微的動作,但凱勒斯立刻後退了半步。
“我是萊茵帝國特使。”莫甘娜冷冷地看著他,每個字都很鋒利,“代表帝國前來吊唁,你有意見?”
凱勒斯的笑容僵了一下。
萊茵帝國——斯特林族最強大的國家之一,掌握著整個大陸三分之一的魔法資源,即便是“啟”組織,也不敢輕易得罪。
“我隻是開個玩笑。”他聳聳肩,又把目光轉向艾丹。
“所以,貧民區的小子,你來幹什麼?分遺產?你覺得父親會給你留什麼?幾枚銅幣?還是一袋發黴的麵包?”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笑聲。
艾丹握緊拳頭。
他想起母親臨終前的咳嗽,想起催債人砸碎家具的聲音,想起那粗糙的麻繩。
然後他鬆開了拳頭。
“我不認識他,我也不想要他的任何東西。我來,隻是因為有人告訴我,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機會。”他的聲音在大廳裏清晰可聞。
大廳徹底安靜,連凱勒斯都愣住了。
就在這時,管家開口了:“凱勒斯少爺,艾丹少爺確實是首領的親生兒子。首領的遺囑中有他的名字,請你保持尊重。”
凱勒斯的臉漲紅了,他盯著管家,又看看艾丹,轉身擠回人群。
“葬禮一小時後開始。”管家對艾丹說,“你可以先到偏廳休息。莫甘娜小姐,請隨我來,帝國使者團在等你。”
接下來,艾丹一個人站在大廳邊緣。
他走到角落,靠在一根石柱上,閉上眼睛。
父親,這個陌生的詞在他腦中回蕩。
一個建立了恐怖組織的男人,一個生了二十七個孩子的男人,一個讓妻子在貧民區咳血死去的男人。
而自己,是這個男人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