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轉嫁儀式設在功德池的正中央。
那裏矗立著一塊天然形成的圓形石台,表麵布滿水流衝刷出的凹痕。曉知說,這是上古自在母樹的一處根須節點,對淨化類的法術有天然的增幅效果。
沈卷辰盤腿坐在石台中央,脫去了外袍,隻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裏衣。
蘇飯飯在他周圍擺了一圈自己研發的鎮痛零食,效果難說,排場倒是很足。
多肉妖猶猶豫豫地,掰下自己最肥厚的一片葉子,放在他膝頭,用意念磕磕巴巴地表示疼了可以捏這個以它那社恐的性子,這片葉子怕是被捏一下就會應激性幹枯。
李脫口秀和張養生站在池邊,一個調試著留影玉簡準備後期剪輯,另一個慢悠悠地泡著枸杞茶,說等會兒沈卷辰肯定需要補充水分。
葉擺爛立在石台邊緣,掌心向上,托著曉知的光球。
“最後確認。”曉知的聲音直接傳入識海,“轉嫁原理:以你的反卷功德為燃料,以功德池的自在靈韻為媒介,搭建臨時通道,將淤積的怨念從地脈中抽離,導入載體內。載體必須保持清醒,以自身為熔爐,用與卷天門功法同源卻性質相反的放鬆態靈力,慢慢磨滅怨念。”
“聽著有點像把毒藥喝下去,再用自己的血慢慢稀釋。”葉擺爛評價道。
“更像吞下一塊燒紅的炭,再用體溫把它一點點焐涼。”曉知的光球亮度驟然提升,“倒計時,三、二、一,開始!”
葉擺爛將掌心按在冰涼的台麵上。
昨夜剛剛突破、尚未完全馴服的龐大金丹靈力,混雜著係統麵板上那1024點功德,一同開始燃燒。
淡金色的光流從他掌心洶湧而出,灌入石台,順著那些古老的凹痕飛速蔓延,瞬間點亮了整個功德池底。
池水開始緩緩攪動,並非湍急的漩渦,而是一種深沉、綿長的流轉。
水底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淡粉色靈韻被喚醒,騰起層層光霧,將中央石台溫柔包裹。
與此同時,散落在宗門各處的灰黑色怨念,如同被無形的手從泥土、磚縫、葉片背麵強行扯出,凝聚成數十道扭曲的細流,撲向石台,狠狠灌入沈卷辰的體內!
沈卷辰的身體猛地繃直!白色裏衣之下,肌肉不受控製地痙攣,臉色瞬間褪盡血色,嘴唇咬得發白,眼睛卻死死盯著懸浮在半空的直播玉簡,光幕上,觀看人數正在瘋狂跳動:一百、三百、一千......
“諸位......道友......”他從牙縫裏擠出字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顫抖,“現在你們看到的......是卷天門怨錨轉嫁......實況直播......”
又一波怨念湧入,他脊背弓起,像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
膝頭那片多肉葉子本能地蜷縮起來,卻被他顫抖的手死死按住。
“這個標記......會吸引同源功法的敵意......”汗水從他額角滾落,滑過緊繃的下頜線,“他們用這個來對付叛徒......也對付所有......不按他們規矩活著的人......”
觀看人數突破三千,彈幕滾成一片:
【是真的?那個前卷天門弟子?】
【看著就好疼啊......】
【佛係宗到底怎麼了要被這麼針對?】
【肉身硬抗怨念?這怎麼可能!】
沈卷辰沒有去看彈幕,他將所有意誌都集中在兩件事上:穩住張養生教他的呼吸法以緩解劇痛,以及——絕不讓自己慘叫出聲。
葉擺爛立在光霧之外,掌心下的石台燙得灼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功德的飛速消耗:1000、800、500......而沈卷辰體內的怨念,才消磨了不到十分之一。
“功德不夠支撐全程。”他傳訊給曉知。
“宿主,你漏算了一個變量。”曉知回應,“觀看者的情緒共鳴。真誠的堅韌最能引發共情,而共情所產生的正向情緒能量,功德池可以汲取,作為額外的燃料補充。”
話音剛落,直播光幕上,驟然炸開一朵淡金色的虛擬煙花——那是價值十靈石打賞的特效。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接連亮起,雖然零星,卻異常執著,像黑夜中倔強燃起的星火。
彈幕的風向,開始變了:
【撐住啊!】
【卷天門也太過分了吧!】
【以前總覺得躺平就是廢物,現在......我有點糊塗了】
【一點心意,打賞了!】
功德池的流轉,似乎悄悄加快了一絲。淡金色的光流裏,摻雜進點點溫暖的輝光,彙入那燃燒的洪流之中。
沈卷辰嘔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臉上卻硬是扯出一個笑容,笑得比哭還難看:“看見沒......他們越是這樣......越證明......他們怕了......”
“怕我們......有選擇......”
“怕有人敢說......不卷,也能......活得像個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體內猛地爆發出連曉知都未曾預料的靈力波動!那不再是卷天門功法特有的尖銳霸道,反而像一塊巨石下壓著的草芽,終於從縫隙裏鑽了出來,帶著泥土的腥氣,和一股蠻橫的、不講道理的生機!
他頭頂那頂嶄新的假發,無聲地滑落,露出了底下真實的、稀疏卻幹幹淨淨的發茬。
直播光幕,瞬間被徹底淹沒。
七日後的黃昏,最後一縷灰黑怨念,終於在沈卷辰體內徹底消散。
他昏倒在石台上,被張養生和李脫口秀小心地抬回廂房。蘇飯飯熬了一大鍋補魂安神的靈植粥,守在門口,眼睛紅得像兔子——這七天,她一邊照看試驗田,一邊守著直播,不知偷偷抹了多少次眼淚。
葉擺爛獨自坐在池邊,望著重歸平靜的水麵。池水比七日之前清透了許多,淡粉色的靈韻重新成為主調,那些灰黑色的雜質半點不剩。曉知飄在一旁,光球顯得有些黯淡,像是在節能待機。
“任務完成。”曉知彙報道,“怨念標記已徹底清除。沈卷辰修為從築基後期跌落至初期,靈力性質發生根本性轉變,與《千劫苦修典》兼容度僅剩三成,與‘躺平’類功法的親和度提升至六成。後遺症是需靜養三月,期間無法進行高強度修煉,無永久性損傷。”
葉擺爛“嗯”了一聲,手裏捏著一枚玉簡---那是沈卷辰昏過去前,艱難塞給他的。裏麵記錄著七日直播的全部數據:最高同時在線八萬七千人,總打賞折合五千三百靈石,新增“佛係宗”關注者超過二十萬。
還有一段他自己剪輯的三十息短片,標題是《我為何脫下假發》。
他沒有急著去看,隻是望著池水。水麵倒映著沉落的夕陽,天邊懸起了第一顆亮星。
“宿主,有新情況。”曉知忽然出聲,“山門外約三裏處,出現七道靈力反應,正向宗門靠近。非卷天門路數,妖氣、鬼氣混雜不明靈力,威脅等級中等,來意不明。”
葉擺爛皺了皺眉,撐著有些發軟的膝蓋站起來---維持七日轉嫁儀式,即便消耗的主要是功德和池中靈韻,對他這個剛破金丹的修士而言,也是不小的負擔。
“讓李脫口秀和張養生去山門口看看,客氣點,先別放進來。我......”
話未說完,山門方向已經傳來了李脫口秀用靈力放大的嗓門,清晰得傳遍了整個山頭:
“門外道友留步!佛係宗近日閉門謝客,宗主正閉關參悟人生大事,比如明早到底是吃甜豆花還是鹹豆花!有事請留拜帖,待宗主參悟明白,必當......欸?你們怎麼跪下了?!”
葉擺爛和曉知對視了一眼。光球閃爍了一下:“七道靈力反應全部收斂,生命體征數據顯示......處於跪伏姿態?”
短暫的沉默之後,山門外,一個蒼老而嘶啞的聲音傳來,裹挾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東海洲靈植散修,楊不卷。”
“攜家中老幼六口,被卷天門附屬勢力追殺三月,靈田被奪,祖宅被焚,走投無路。”
“聞佛係宗有‘反卷’之道,能容不卷之人。”
“求葉宗主,收留!”
聲音撞在沉沉的暮色裏,驚起了林間歸巢的倦鳥。
葉擺爛站在池邊,望著最後一縷夕陽徹底沉入山坳,夜色像潮水般漫湧上來。
他站了很久。久到曉知幾乎要出聲提醒時,他才輕輕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對著深沉的夜幕,也對著腦海裏沉默的係統,吐出兩個字:
“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