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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山門夜開,絕境難民來投

暮色濃得化不開的時候,佛係宗的山門才緩緩開了。

沒有半點隆重架勢。先是李脫口秀站在門前,念念有詞了三段自編的、不怎麼押韻的開門打油詩。

接著張養生慢悠悠地走了一圈,理順了門前風水陣裏那點亂竄的靈氣。

最後輪到多肉妖,這小家夥不知哪兒鼓起的勇氣,硬是壓下了骨子裏的社恐,伸出兩根細嫩的藤蔓,輕輕推開了那兩扇吱呀作響的陳舊木門。

門外,跪著七個人。

或者說,七個人形生物,大概更準確些。

為首的老者枯瘦得像秋後曬透的蘆葦杆,身上那件原本該是青灰色的道袍,早被血漬、泥汙和某種墨綠色的不明汁液浸染得辨不出本色。

他跪得筆直,雙手捧著一截焦黑的靈植根莖,那是楊氏家族傳承的憑證,此刻裂紋遍布,隻在最中心還凝著一絲微弱的碧光,頑強地亮著。

老者身後,一個中年婦人緊緊抱著個五六歲的女童。

孩子瞧著像是睡熟了,實則是昏了過去。

婦人左邊,立著個斷了右臂的青年,斷口處胡亂纏著浸透血汙的布條,邊緣裸露的骨頭上,還帶著被腐蝕性靈力灼燒過的焦黑痕跡。

青年咬著牙沒吭一聲,可每一下呼吸,都帶著拉風箱似的嘶鳴。

再往後,是三個同樣年輕的修士,兩男一女,個個身上帶傷,眼底攢著長途逃亡者獨有的神色---那是絕望深處,又死死拽著最後一縷微光的模樣。

李脫口秀到了嘴邊的俏皮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卷天門弟子的囂張氣焰、坊市散修的精明算計,甚至誤闖山門、醉醺醺的妖族,他都見識過。卻從沒見過眼前這般景象。

這不是來挑釁,也不是來做交易,分明是奔著求一條活路而來,把姿態放得低到了塵埃裏。

張養生默默收起剛泡好的那杯枸杞茶,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玉瓶。

裏麵是他親手煉製的回春散,藥效溫和,剛好能吊住一口氣,不至於讓人說著話就斷了氣。

“楊不卷?”葉擺爛的聲音從門內飄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絕非故作姿態,是真真切切的疲憊。

金丹期的靈力在之前的轉嫁儀式裏耗去了大半,此刻每走一步,丹田裏那枚軟糖似的金丹,運轉都顯得有些滯澀。

曉知的光球飄在他肩後,亮度調到了最暗,。

楊不卷聞聲,抬起了頭。

暮色落滿了他溝壑縱橫的臉,皺紋裏嵌滿了風霜與疲憊,偏偏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正是......草民。”他的聲音比先前更加沙啞,喉結艱難地滾動,仿佛在吞咽細碎的玻璃碴,“葉宗主,冒昧叨擾,實在是......”

“起來說話。”葉擺爛打斷了他。佛係宗本就不興跪拜之禮。他轉頭喊了一聲:“李師兄,搭把手。”

李脫口秀這才回過神,連忙上前攙扶。入手隻覺一把骨頭,輕飄飄的,偏那骨頭的密度高得嚇人,殘存的靈力波動雖然微弱,那股精純勁兒卻絕非尋常散修能有。

他臉色不由地微微一變。

這邊,張養生已經蹲到了斷臂青年身旁,小心地剪開汙穢的布條。

那邊,多肉妖伸出幾片最為肥厚的葉片,輕輕遮在昏睡女童的頭頂,替她擋去最後幾分刺眼的夕照餘暉。

葉擺爛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七個人,掃過他們襤褸的衣衫、新鮮或陳舊的傷口,還有眼底那片沉甸甸的、幾乎要將所有人脊梁壓垮的陰影。

“曉知。”他在心裏默念。

“掃描完畢。”曉知的聲音直接鑽進意識,數據流跟著嘩嘩滾過,“七人生命體征全部低於安全閾值。傷勢構成複雜:斷臂是物理切割疊加枯血咒腐蝕效果;其餘多為靈力透支、神魂震蕩,外加長期的嚴重營養不良。能量譜比對結果顯示,其中五人的靈力特性與東海洲海靈植譜係匹配度超過九成;另外兩位是混血妖族,特征指向海藻妖與人族血脈。威脅評估......以他們目前的狀態,基本為零。隻是......”

“隻是什麼?”

“他們身上沾著追蹤印記。”曉知的語調添了幾分凝重,“和卷天門的怨錨不是一路,這是依靠血脈感應的古老法門,更隱蔽,手法也透著股陳舊味兒,估摸是元嬰期修士的手筆。印記正在緩慢消散,但要徹底清除幹淨得費些功夫,在此期間,難保不會被施術者感應到大致方位。”

葉擺爛沉默了片刻。

這片刻裏,宗門賬本上那筆紮眼的赤字先冒了出來,接著是後山試驗田裏剛冒出頭的第三茬薯片草,然後是廂房裏至今未醒的沈卷辰,最後是係統麵板上那剛跌破三位數的功德值......一樁樁,一件件,都在他腦子裏無聲地轉了一圈。

他的目光,最終落回楊不卷手裏那截焦黑的根莖上。

“東海楊氏。”葉擺爛開口,語氣平淡,字字卻清晰可聞,“祖上出過三位元嬰修士,最拿手培育潮音藻和月光珊瑚枝,三百年前,還是東海洲數一數二的靈植供應商。二十年前開始走下坡路,五年前,被海煞門以債務為由,硬生生吞了七成產業。三個月前,最後一片家族靈田被強占,祖宅隨之被焚,留守的十七口族人......無一幸免。”

每說一句,楊不卷的身子就難以抑製地抖上一分。

等葉擺爛話音落下,老者的腰徹底佝僂了下去,捧著根莖的手微微顫抖,險些脫力。

他身後的婦人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斷臂青年緊閉雙眼,三個年輕修士裏,有人把指甲深深掐進了自己的掌心,滲出暗紅的血絲。

“你......怎會知曉這些?”楊不卷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猜的。”葉擺爛答得幹脆,“卷天門,還有它那些附庸勢力,翻來覆去就那幾套把戲。先假意合作,再放高利貸套牢,接著找由頭吞並,最後趕盡殺絕。你們能逃出來,想必是......有人替你們擋了災,引開了追兵,對吧?”

沒有人應聲。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暮色徹底沉了底,山門兩側的摸魚燈自動亮起,淡粉色的光暈柔柔和和地灑下來,照見了楊不卷眼角那滴混著血汙、終於滾落的淚,他終究是沒忍住。

“是我弟弟。”老者的聲音像是從破碎的肺腑裏硬生生撕扯出來的,字字泣血,“他帶著四個孫輩的孩子,扮成我們的模樣,往西漠洲的方向去了......”

這話剛落,一直強撐著的斷臂青年,喉嚨裏猛地爆出一聲野獸般的嗚咽。

他把頭深深埋進僅剩的左臂彎裏,肩膀劇烈地聳動,卻沒有哭出聲來---想來三個月的逃亡路上,眼淚早已流幹了。

葉擺爛沒再多問。

他轉身,朝著門內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住,側過半張臉,平靜地吩咐:

“李師兄,帶他們去西廂客房安置。張師兄先處理傷勢,吊命的藥若是不夠,就去蘇飯飯的試驗田,拔兩棵回春草應急,她知道哪幾棵能用。多肉,去倉庫把去年剩下的被褥抱出來曬曬,雖說可能有點黴味,總好過沒得蓋。”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語氣裏帶著幾分罕見的、近乎鬆快的意味:“順便,跟他們講講咱們這兒的規矩:功德池裏,可別洗帶血的衣裳;吃飯得等蘇飯飯敲鐘;再者說了,想哭就哭出聲來,咱佛係宗的隔音......還算過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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