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廳裏,地龍燒得滾熱。
推開門,一股暖香撲麵而來。
侯爺薑遠山和夫人謝氏端坐在高位上,看到薑硯之抱著薑寶黛進來,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心肝兒,這是怎麼了?”
謝氏心疼地摸著薑寶黛的臉,“怎麼出去接個人,還受了傷?”
薑硯之把薑寶黛放在軟榻上,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還不是某人,剛回來就耍威風,把寶黛推倒了。”
謝氏的臉立刻拉了下來。
她轉頭看向站在門口、渾身落滿雪的我,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薑寧,跪下。”
我沒動。
“我讓你跪下!”
謝氏猛地一拍桌子,指甲套刮在紅木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怎麼?去了趟家廟,連規矩都忘了?看來是沒把你教好!”
侯爺也沉著臉:“孽障!還不快給你妹妹賠罪!”
我看著這兩個人。
這十八年來,我叫他們父親、母親。
我為了討他們歡心,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可謝氏隻會說:“學得再好有什麼用?一股子小家子氣,哪裏比得上寶黛天真爛漫?”
薑遠山隻會說:“別在外麵丟人,記住你的身份!”
現在,他們告訴我,我是親生的。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沒有推她。”
我重複了一遍,聲音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還敢頂嘴!”
謝氏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手邊的茶盞就朝我砸過來。
“啪!”
滾燙的茶水潑了我一身,瓷片碎裂在腳邊。
我沒躲。
任由那滾燙的水漬浸透單薄的衣衫,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刺痛。
“娘!”
薑寶黛適時地哭出聲來,“別怪姐姐......是我自己不小心......姐姐肯定不是故意的......畢竟她才剛回來,心裏有氣也是應該的......”
“你聽聽!你聽聽!”
謝氏指著我,“寶黛這麼懂事,處處為你著想,你呢?狼心狗肺的東西!”
“行了。”
薑硯之不耐煩地打斷,“既然回來了,先吃飯吧。寶黛餓不得。”
一桌子山珍海味。
擺在正中間的,是一道清蒸醉蟹,還有一盤花生酥。
我站在桌邊,沒動筷子。
我對蟹黃和花生嚴重過敏,吃了會起疹子,呼吸困難,甚至休克。
這件事,全府上下都知道。
或者說,應該知道。
畢竟小時候,我因為誤食了花生酥,差點沒命,是府醫守了一夜才救回來。
那時謝氏隻說了一句:“身子這麼嬌貴,真是難養。”
“吃啊。”
薑寶黛夾了一塊蟹黃放在我碗裏,笑得天真無邪,“姐姐,這可是特意為你準備的。在廟裏肯定吃不到這麼好的東西吧?”
謝氏也冷冷地看著我:“怎麼?嫌棄家裏的飯菜?”
我看著那塊金黃誘人的蟹肉,胃裏一陣翻湧。
“我不能吃這個。”
我輕聲說,“我會過敏。”
“矯情什麼?”
薑硯之皺起眉,一臉不耐,“寶黛都能吃,怎麼就你不能吃?以前也沒見你這麼多毛病。”
“就是啊姐姐,”薑寶黛眨著大眼睛,“這是娘的一番心意,你若是不吃,豈不是不給娘麵子?”
謝氏的臉色更難看了:“愛吃不吃!不吃就滾出去跪著!”
我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逼我吃下毒藥一般的表情。
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好。”
我拿起筷子,夾起那塊蟹肉,放進嘴裏。
“我吃。”
我又夾了一塊花生酥。
“我都吃。”
既然你們想讓我死,那我就死給你們看。
咽下去的那一刻,喉嚨裏像是吞了火炭。
薑寶黛看著我吞咽的動作,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快意。
“姐姐真乖。”她笑著說。
沒過多久,我的臉上、脖子上就開始泛起紅斑,呼吸變得急促,喉嚨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
“咳......咳咳......”
我劇烈地咳嗽起來,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
“裝什麼裝?”
薑硯之厭惡地放下筷子,“吃個飯也要演戲,倒胃口。”
謝氏更是嫌棄地揮揮手:“行了行了,別在這礙眼。來人,把她帶下去,看著就心煩!”
我趴在桌邊,意識開始渙散。
模糊的視線裏,薑寶黛正依偎在謝氏懷裏撒嬌,薑硯之正給她剝蝦。
其樂融融。
原來,親生女兒的命,在他們眼裏,還不如養女的一頓飯重要。
既然如此。
那就不必留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