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著薑硯之袖口上沾染的我的血跡,那種從骨髓裏滲出來的疲憊,又一次淹沒了我。
太累了。
如果現在手裏有把剪刀,是不是就能剪斷這口氣了?
薑硯之看著我額角觸目驚心的傷口,第一次,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顫抖:
“薑寧......你怎麼會......?”
“你小時候......也沒這麼烈性啊。怎麼現在還把我的氣話當真了?”
是啊。
從我記事起,他就說:“薑寧,你是撿來的野丫頭,認清自己的位置,我妹妹隻有寶黛。”
那時我紮著總角,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後叫哥哥。
後來我熬紅了眼,繡了一雙護膝給他,他隨手扔給下人擦鞋:“薑寧,你怎麼這麼賤?寶黛從不會像你這樣,上趕著討好。”
我依舊討好地笑著,把被扔掉的護膝撿回來拍幹淨。
無論他說得多難聽,罰得多重,小小的我都跟在他身後,全當耳旁風。
那時我還固執地相信,哥哥隻是心疼妹妹,不是真的討厭我。
直到薑寶黛回來。
我才知道,原來他可以那麼溫柔,那麼會護短。
我和薑寶黛同時被京城的貴女圈排擠時,他衝過來,一把將她護在身後,從頭到尾,沒給我一個眼神,帶著她揚長而去。
他的好友指著被推倒在泥裏的我:“硯之,那個......不管了?”
“她皮糙肉厚,沒事。”
我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護著薑寶黛,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吃力地爬起來,腦子裏努力回憶著紙條上殘存的字句,可它們越來越模糊。
“佳瑤村......什麼巷......”
薑硯之掏出手帕,粗魯地按在我的傷口上,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自以為是的施舍。
“行了,別鬧了。爹娘和寶黛都在等你回去吃團圓飯呢。”
“寶黛特意讓人做了你愛吃的菜。”
團圓飯?
我愛吃的菜?
我有些想笑,卻牽動了嘴角的傷口。
我在侯府吃得最多的,是殘羹冷炙。
我愛吃什麼,連我自己都不記得了,薑寶黛會知道?
馬車轆轆,駛入了那座我生活了十八年,卻從未有過歸屬感的朱門高牆。
剛下馬車,一個粉雕玉琢的身影就撲了過來。
“姐姐!你終於回來了!”
薑寶黛穿著一身流光錦的襖裙,滿頭珠翠,襯得我這身灰撲撲的舊衣像個乞丐。
她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眼圈微紅,“姐姐,你在廟裏受苦了,我每日都在佛前為你祈福......”
“啊!”
她忽然驚呼一聲,身子一歪,重重摔在雪地上。
“寶黛!”
薑硯之臉色大變,一把推開我,衝過去將薑寶黛抱在懷裏,“怎麼樣?傷著哪裏沒有?”
我被推得踉蹌幾步,後腰撞在馬車輪轂上,痛得倒吸一口涼氣。
薑寶黛捂著腳踝,眼淚汪汪地看著我:“姐姐......我知道你怪我......可是你為什麼要推我?”
“我沒有。”
我站直身子,眼神木然,“我沒碰她。”
“住口!”
薑硯之猛地抬頭,眼神凶狠如狼,“我親眼看見的!薑寧,你剛回來就這般惡毒?!看來這兩年佛經是白念了!”
我看著這一幕。
多麼熟悉。
以前隻要薑寶黛一哭,一摔,無論我在哪裏,在做什麼,罪名都會扣在我頭上。
我垂下眼,不再辯解。
“是。我推的。”
我聲音平靜,“所以,我可以走了嗎?我不想進這個門。”
薑硯之愣住了。
薑寶黛的哭聲也卡在喉嚨裏。
他們大概沒想到,以前那個哭著喊冤、跪地求饒的薑寧,如今認罪認得如此幹脆。
“你......”
薑硯之咬著牙,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既然知道錯了,就進去給爹娘請安!別在這裏丟人現眼!”
他抱起薑寶黛,大步流星地往裏走。
路過我身邊時,薑寶黛在他懷裏,衝我露出一個得意的、挑釁的笑。
用口型說:
“冒、牌、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