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區會議室的燈還是那樣,嗡嗡嗡,聽著就煩。
王奶奶拍桌子,茶水濺出來。她這幾年老了,哭起來臉上褶子擠一塊兒,眼睛往我這邊斜。
“我老伴三年沒下過樓,”她說,嗓子像堵了口痰,“臨了臨了,就想看看樓下的太陽。你一樓又不受影響,裝個電梯怎麼啦?積點德成嗎?”
我沒吭聲。
她還在那叨叨。
說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
手去揉眼睛,揉半天沒揉出幾滴淚。
旁邊小陳遞紙巾。
磕的一聲。
老張把保溫杯往桌上一墩。
會議室沒聲了。
“消停消停行不行?”
王奶奶張了嘴,轉頭看旁邊人,滿屋子劃拉一圈,沒人接她眼神。
後排劉阿姨站起來了。
“老張您這話幾個意思?人家王大媽說的不是事兒?”
她轉過來,衝著我們這邊伸手,手指頭快杵我鼻梁上了。
“六樓那大哥術後腿不行了,這三年你們誰見他下過樓?你們一樓就是自私,裝個電梯礙你多大事兒?怎麼這麼軸呢——哎,我說你們......”
“好處?”我說。
聲不大。我成心的。
“什麼好處?采光被擋嚴實了,噪音又大,房價能下降一大截,這好處您替我擔?”
“遠親不如近鄰嘛,”小陳擦汗,眼鏡往下滑,他拿手一頂,“一樓裝電梯是有點影響,可也為了老鄰居們不是?你們就當......”
他卡殼了。
“當什麼?”
他張嘴,沒音兒。
“當......幫個忙成不成?”總算擠出來一句。
我樂了。
“幫個忙。”我嘲諷道,“我家破人亡那會兒,誰幫過我一個忙?”
劉阿姨把桌子拍得響。
“你什麼態度!老人等著電梯救命呢,你這兒斤斤計較仨瓜倆棗的!”
“仨瓜倆棗?”小李把紙拍到桌上,聲都岔了,“民法典第278條,加裝電梯得三分之二以上業主點頭,還不能損害其他業主合法權益。電梯一裝,一樓房價跌10%到15%,高層能躥15%到20%,這公平?”
“你們幾個......你們幾個......”王奶奶捂著心口。
“我們這是救命呢!”
“救命?”我看著她。
手攥著。說到這兒,四十年前那個冬天的事就堵在嗓子眼,不說不行了。
當年我媽跪在樓道口,拿抹布堵那些從樓上潑下來的臟水。她求人家別往下水道扔垃圾,求了一天,沒一個搭理的。
轉天照舊。
“當年我媽跪在樓道裏,求你們別往下水道扔臟東西、別往樓下潑餿水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救命?”
我頓了半秒。
“這會兒急了?”
我聽見自個兒在說。
“樓上窗戶敞著呢,真急著下樓,跳啊。”
2.
會議室死寂。
王奶奶瞪著我,淚還掛腮上,嘴張著。
“你......你說嘛?”
“我說,樓上窗戶敞著呢,真急著下樓,您跳啊您。”
“你——!”
劉阿姨躥起來往這邊撲。老張啪地把保溫杯一砸,橫過來擋我前頭。
“少他媽來這套!”他擼袖子,“當年我家孩子發高燒,是小周媽背著蹬車去的醫院,你們誰搭過手?這會兒倒舔著臉逼小周點頭了?”
他瞪著對麵。
“怎麼著?想打架?來啊!”
“往後誰家老人出事兒,一樓住戶全兜著!”劉阿姨指著我們,手指頭直哆嗦,“你們走著瞧!尤其是你——”
她到底指到我臉上了。
“離了婚的女人,怎麼心這麼黑呢?”
我拍桌子站起來。
這話我太熟了。我丈夫提離婚那天,說的也差不離。可最紮心的不是這個。
我媽咽氣前,攥著我的手,指甲嵌我肉裏。她說,下輩子可別住一樓了,太屈辱了。
“積德?”我說。
“我媽臨咽氣攥著我的手說‘住一樓太屈辱’,你們怎麼不積德?我家讓你們扔的垃圾堵成屎坑,你們站那兒指指點點,‘誰讓你住一樓’,怎麼不積德?”
我扭頭看向趙大爺。
他窩角落裏,從頭到尾沒吭氣,低著腦袋。
“趙大爺,您當年說,‘年輕輕的多走走’。”我說,“這會兒讓兒子背著下樓,怎麼不多走兩步?您挑六樓那會兒那股子勁兒呢?怎麼狼狽成這樣了?”
他抬臉看著我。
嘴唇動一下。
沒出聲。
我環顧一圈。劉阿姨臉漲成茄子色,王奶奶還哭著,小陳耷拉眼皮。沒一個看我的。
“還有什麼要說的?”
小陳張張嘴。
沒話了。
我轉身走了。
3
推開門,走廊燈壞了一盞,忽閃忽閃。
原以為這就完了。可剛走兩步,小陳追了出來。
“周姐,等等!這事兒真沒法調停啦?都是老鄰居的......您兒子也給我來電話,說惦記您一個人扛著壓力,讓我多勸勸您......”
我站下,回身瞧他。
“老鄰居?”
他愣神。
“您知道四十年前出過什麼事嗎?”
他不知道。
“不知道就別跟我提什麼老鄰舊居。”
我說。
“你沒經曆過我們家讓水淹了、我媽讓人氣哭了的日子,就別跟我提什麼‘遠親不如近鄰’。我的老鄰居,早四十年前就死絕了。”
我頓一下。
“就跟你說的,我兒子惦記我一個人扛著壓力。可他不知道,我這輩子,就是一個人扛過來的。”
小陳張著嘴,釘那兒了。
“回去告訴他們,想裝電梯,下輩子見吧。”
這話撂下,我轉身推開家門。
屋裏空。
離婚後就這樣,比以前還空。兒子在外地上學,丈夫走了,我媽沒了,我爸還在ICU。我站門口,猛地發現自己不知道往哪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