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像個瘋子一樣衝進車站，趕在車門關閉的最後一秒跳了上去。

車子發動的那一刻，我透過車窗，看到劉翠芬騎著那輛破自行車，氣喘籲籲地追到了車站門口。

她披頭散發，眼神怨毒地盯著遠去的大巴車，嘴裏還在罵罵咧咧。

我癱軟在座位上，大口喘著氣，眼淚止不住地流。

不是傷心，是後怕，更是慶幸。

到了省城，我直奔考場。

這一天的考試，我發揮得異常穩定。

那些題目，我在上輩子的夢裏做過無數遍。

每一個公式，每一個單詞，都刻在我的骨血裏，那是我的遺憾，也是我的執念。

考完試出來，天已經黑了。

我沒有錢住旅館，兜裏隻有平時省吃儉用攢下的幾塊錢，剛好夠買兩個饅頭。

我在考場附近的公園長椅上湊合了一夜。

蚊子咬得我滿身包，但我睡得比上輩子那張軟床還要踏實。

第二天，我坐最早的班車回了家。

剛走進巷子口，就感覺到氣氛不對。

平時見了我都會打招呼的鄰居們，今天一個個眼神躲閃，有的還在背後指指點點。

“就是她，看著老實，心眼多著呢。”

“把親媽氣得心臟病都犯了，這種女兒養了有什麼用？”

“聽說她在外麵有人了，急著出去鬼混呢。”

我心裏冷笑。

劉翠芬果然沒閑著。

我剛走到家門口，一盆臟水就迎麵潑了過來。

“嘩——！”

我躲閃不及，半邊身子都被淋濕了，散發著一股餿味。

陳寶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洗腳盆，一臉得意地看著我。

“喲，大學生回來了？怎麼一身臭味啊？”

他把盆往地上一摔，指著我的鼻子罵：

“陳希，你還有臉回來！媽被你氣得住院了！醫藥費你出！”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冷冷地看著他。

“住院？哪個醫院？什麼病？”

“關你屁事！反正你得拿錢！”

陳寶伸手就要來掏我的口袋：“把你身上的錢都交出來！媽說了你藏了私房錢！”

這個十八歲的巨嬰，長得人高馬大，腦子裏卻隻有錢。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擰。

“啊——！疼疼疼！鬆手！”

陳寶殺豬般地叫了起來。

他從小被嬌慣，哪裏受過這種罪。

“陳寶，我警告你，別惹我。”

我甩開他的手，眼神陰鷙：“媽在哪？我要見她。”

“在......在衛生所......”

陳寶捂著手腕，嚇得往後縮。

我轉身去了社區衛生所。

還沒進病房，就聽見劉翠芬那抑揚頓挫的哭訴聲。

“我命苦啊......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供她讀書，她倒好，為了個野男人，把親媽往死裏逼啊......”

“我就是想讓她留在家多陪陪我，她就砸玻璃，還要放火燒死全家......”

“這種白眼狼，我當初就該把她掐死在尿桶裏！”

病房裏圍了一圈老頭老太太，都在跟著抹眼淚，義憤填膺地譴責我不孝。

我推門進去。

“媽，既然你這麼後悔，那咱們現在就去派出所斷絕關係，省得我以後再氣死你。”

病房裏瞬間安靜下來。

劉翠芬正哭得起勁，見我進來，像見鬼一樣噎了一下。

隨即，她反應過來，從床上跳起來就要打我。

“你個死丫頭！你還敢回來！你還要跟我斷絕關係？我打死你這個沒良心的！”

她身體矯健得很，哪有一點心臟病的樣子？

我沒躲，任由她的巴掌落在我的肩膀上。

“打吧，讓大家都看看，這就是傳說中的慈母。”

我看著周圍的人：“各位爺爺奶奶，我昨天去省城是為了參加公派留學的考試。這是國家選拔人才的考試，不是去會野男人。”

“我媽為了不讓我去，給我下安眠藥，鎖門，扣我的路費。”

“現在我考完了回來，她又在這編排我。”

我從口袋裏掏出那張被揉皺的準考證，舉在手裏。

“這就是證據。”

眾人的目光落在準考證上，眼神開始變得複雜。

劉翠芬見勢不妙，眼珠子一轉，突然捂著胸口倒在床上。

“哎喲......我的心口疼......我不行了......這死丫頭是要氣死我啊......”

“希希啊，媽不是不想讓你去，媽是舍不得你走啊......你走了，這個家怎麼辦？你弟弟怎麼辦？”

她又開始打感情牌。

“你弟弟還小，不懂事，以後還要娶媳婦，買房子，你是姐姐，你不幫襯著點，誰幫襯？”

“你出國了，飛黃騰達了，是不是就不認我們這些窮親戚了？”

這番話，說到了在場很多老人的心坎裏。

那個年代，重男輕女是常態，姐姐犧牲自己供養弟弟，被視為天經地義。

輿論的風向又變了。

“也是，希希啊，你媽也不容易，你弟弟確實需要人照顧。”

“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什麼？最後還不是要嫁人？”

“出國那麼遠，以後誰給你媽養老？”

我聽著這些話，隻覺得可笑。

這就是所謂的“孝道”，這就是吃人的禮教。

我看著劉翠芬那張得意的臉，心裏清楚，跟這些人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但我不在乎。

隻要我能走，隻要我能拿到錄取通知書，這些流言蜚語，傷不到我分毫。

“媽，你放心。”

我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很輕，卻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

“等我出了國，賺了錢，我一定會好好報答你的。”

劉翠芬打了個寒顫。

她看著我的眼神，第一次露出了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