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我離開家的第一個小時。
天黑了。
其實天黑不黑對我都一樣。
風很大,冷得刺骨。
我摸到公交車站的長椅,坐下來。
耳朵裏是車流聲,遠處店鋪的音樂聲,還有行人模糊的說話聲。
沒有他們的聲音了。
世界很吵,也很安靜。
有腳步聲在我麵前停下。
“姑娘,一個人啊?”是個男人的聲音,帶著煙味。
我沒動。
“跟你說話呢,聾了?”聲音近了點。
我抓緊了木棍。
先離開這。
我沿著馬路,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耳朵裏的聲音變了,安靜許多。
我摸到一張長椅,終於坐下來。
很累。
但不能睡。
睡了,可能會凍死,或者被剛才那種人拖走。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出來,按了收聽。
是媽媽發來的。
“徐雲舒,別任性了。馬上回家,你的殘疾補助卡還在家裏,你不回來,下個月的錢怎麼取?你吃什麼喝什麼?”
我攥著手機,久久沒動。
下一秒,關掉手機。
口袋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來電。
我按了接聽,
“雲舒?你在哪?”是班主任陳老師。
“你媽打電話到學校,說你離家出走了,精神不穩定,有自殺傾向,你在哪?安全嗎?”
我打斷她,“沒事。”
過了幾秒,她聲音帶著安撫,
“你現在在哪?告訴老師,老師不會帶你去不想去的地方,我們見麵談,好嗎?”
雨越下越大。
我這才開口,“街心公園。”
不到半小時,陳老師就到了。
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裹住我。
她聲音哽了一下,用力握住我,
“走,先跟老師回家。”
沒過多久,陳老師就把我帶回家。
我洗了個很舒服的澡。
在陳老師家裏住的第三天。
門就被敲響了。
“陳老師!開門!我知道徐雲舒在你這!”
陳老師低聲說,“別怕。我去。”
“徐雲舒!你給我出來!你跟媽回家,有什麼事咱們回家再說,你躲老師家算怎麼回事?”
我手指摳著桌沿。
陳老師的聲音很穩,沒開門,
“雲舒媽媽,你冷靜一點,她現在是安全的,隻是需要空間。”
“空間?她一個瞎子要什麼空間?離開爸媽,她活得下去嗎?”我媽帶著憤怒,
“陳老師,你一個外人憑什麼扣著我女兒?你信不信我報警告你拐賣孩子?”
“那你報吧?”陳老師的聲音冷下去,
“正好,我也有些事,想跟警察聊聊。”
門外突然靜下來。
幾秒鐘後,我爸強壓著火氣,
“陳老師,你什麼意思?我們為了她都快砸鍋賣鐵了,你看不見嗎?她現在就是叛逆,跟你胡說八道什麼了?”
“你們自己清楚,她不想見你,請你們離開。不然我報警。”陳老師寸步不讓。
媽媽還在大吼大叫。
我手指抖得厲害。
陳老師走回我身邊,輕輕拍拍我,
“沒事,這門,今天都不會開的。你心軟一次,它會傷害你一輩子。”
我知道的。
我知道媽媽的眼淚。
小時候我想要新書包,她就這樣哭,哭我不懂事。
後來我想要治好眼睛,她也這樣哭,哭錢不夠用,哭命不好。
她的眼淚,每次都恰到好處。
流完,我就要低頭認錯,把自己的願望再吞回去。
過了大半天,徐光耀的聲音傳來,
“我就說了別來!丟人現眼,讓她死外麵算了!”
聲音遠了,消失了。
就在這時,
陳老師的聲音帶著掂量,
“你出事那年,徐光耀十二歲。有鄰居說,看見他在出事前幾天,從家裏偷了不少炮仗。
還跟幾個大孩子混在一起,說…要幹票大的,嚇唬人。”
“當時沒人多想,以為小孩玩鬧,後來你出事,大家都覺得是意外,是他不小心。”
“但如果是故意的呢?”
我手指突然蜷縮起來。
她的聲音帶著試探,“雲舒,你要不要…重新看看這件事?”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黑暗裏,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浮現。
如果…
如果不是呢?
“老師,”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啞,“幫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