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我經過弟弟房間,門沒關嚴。
“媽,她到底什麼時候滾啊?”
是徐光耀的聲音,壓的很低,但沒完全壓住。
“你小聲點,”媽媽的聲音,“讓人聽見…”
“聽見就聽見,她一個瞎子,聽見了又能怎樣?去告狀?誰信她?”
我停在門外,背貼著牆。
“爸昨天都說了,”徐光耀帶笑,
“她那眼睛,根本沒得治。就是無底洞,還不如當初炮仗炸重點,直接炸死了,賠筆錢…”
“徐光耀!”媽媽聲音發抖,但不是憤怒,
“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了嗎?上次王阿姨不是說,要是人死了,能賠好幾十萬呢。
現在呢?每個月就那一千二,夠幹什麼?給我買雙鞋都不夠!”
我手指掐進掌心,不疼。
“你姐…她也不容易。”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很累,
“你別說了。”
“我不說,事實就在這擺著!媽,你看我那些隊友,家裏都給買最新款的球鞋。
我呢?我穿什麼?我這雙都開膠了!就因為她,我什麼都得往後排!”
“行了行了,媽知道了。下個月,下個月媽想辦法給你買。”
“下個月?下個月她還在呢?我看她就是賴上咱們家了!臉皮真厚,要是我瞎了我早自己找地方死了,不拖累人。”
我慢慢蹲下來,抱住膝蓋。
臉埋進臂彎裏。
原來他們是這樣想的。
原來,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是拖累。
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間裏。
冬天冷,夏天熱。
手摸到枕頭底下,是金屬片。
我的美工刀,很久沒用了。
那時候,我能看見光,看見自己筆下的世界。
現在,一切都沒有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口。
“雲舒?你…在屋裏嗎?”媽媽的聲音不自然。
我沒說話。
她推開門,看見我後鬆了口氣,
“你弟…他就是嘴壞,心不壞的。你別往心裏去。”
她走進來,腳步很輕,
“他就是壓力大,訓練累…你知道的,男孩子,青春期。”
我還是不說話。
她站了一會,有點尷尬。
“晚上想吃什麼?媽給你做。”她語氣軟下來。
帶著慣有的表演性質的關懷。
“都行。”我的聲音平靜。
“那…媽給你煎個蛋?你以前最愛吃溏心蛋。”
“嗯。”
她似乎滿意了,轉身要走。
“媽。”我叫住她。
“我五歲那年,你說要帶我去動物園,看老虎。”
她身體僵了一下。
“結果你沒去。你說加班,給了我兩塊錢,讓我自己去買冰棍。”
“我等了你一下午,太陽很曬,冰棍化了,滴了我一手。
最後是你同事張阿姨看見我,把我送回家的。你說,你忘了。”
我對著她的方向,“媽,你是不是…一直都挺容易忘事的?”
“忘了答應我的事,忘了我怕黑,忘了我差點死了。也忘了…”
我頓了頓。
“我也是你的孩子。”
房間裏很安靜。
過了很久,我聽見她吸了吸鼻子。
“雲舒,你…你怎麼能這麼說媽媽?”她帶著哭腔,
“媽媽為你付出了多少,你不知道嗎?媽媽的心都要為你操碎了…”
我點點頭,“我知道。你賣了車,哭了一夜,說你是我的眼睛。”
“但你的眼睛,好像總是看著徐光耀。”
“看他球鞋開沒開膠,看他訓練費夠不夠,看他手機要不要換新的。”
“看我,大概隻看得見那五千二的存折什麼時候到賬。”
“徐雲舒!”她尖叫起來,隻剩下被戳破的惱怒,
“你反了天了,誰教你這麼跟媽媽說話的?!啊?是!我是偏心了,我偏心怎麼了?
你弟他是個健全人!他將來有出息,能給我們老徐家傳宗接代!你呢?
你一個瞎子,你將來能幹什麼?我們養你一輩子嗎?”
她吼完,喘著粗氣。
我對著她。
雖然我什麼都看不見。
但我知道她現在的表情,一定不是哭,是猙獰的、厭煩的。
像看一塊甩不開的爛泥。
“說完了?”我問。
她大概被我的平靜噎住了。
“滾出去。”我說。
“什麼?你叫我滾?這是誰家?啊?這是我家!要滾也是你…”
“行。”我站起來,摸到床頭的背包。
“我滾。”
我摸向門口,經過她身邊。
她沒動。
我走到客廳,爸爸皺眉,“又鬧什麼?”
徐光耀也探出頭,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我徑直走向大門。
“徐雲舒!”媽媽終於從房間裏出來,聲音尖利,
“你今天敢出這個門,以後就別回來!”
我擰開門。
樓道裏的風灌進來,我沒回頭。
“媽,這話,是你說的。”
我走出去,反手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