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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醫生從抽屜裏翻出一份舊病曆,“而且當時有個女孩一直守在你床邊,自稱是你的救命恩人。我們以為她們是朋友。”
是白瑤。
她偷了江雨眠的功勞。
“江雨眠沒否認?”
“她怎麼否認?說不了話,寫字手又抖得厲害。”
陳醫生苦笑,“而且那個自稱白瑤的女孩說,江雨眠隻是路過幫忙的陌生人。我們也就信了。”
我接過病曆,翻到傷情描述:
“喉部貫穿傷,聲帶斷裂。多處玻璃碎片殘留。建議手術,但患者家屬拒絕簽字。”
“患者本人強烈要求先救治傅承澤(車禍另一傷者)。”
“備注:患者無法發聲,通過寫字交流。反複詢問傅承澤情況,並請求不要告知傅家她的傷情,以免增加對方負擔。”
我眼眶發熱。
這個傻子。
自己傷成那樣,還擔心給我添負擔。
“她後來......聲音一點都沒恢複?”
陳醫生搖頭:“錯過了最佳手術期。後來她想做手術時,已經沒錢了。”
“沒錢?”我愣住,“傅家當時應該承擔所有費用——”
“她沒要。”陳醫生看著我說,“你父親來找過她,要給錢。她拒絕了,隻要了一張你的康複照片。”
我再也站不住,跌坐在椅子上。
腦子裏嗡嗡作響。
所以這些年,她一直啞著。
所以那場車禍,是她救了我。
所以白瑤......撒了七年的謊。
我都做了什麼?
青山療養院在郊外,環境清幽得近乎荒涼。
我在接待處登記,護士聽說我是江雨聲的家屬,眼神複雜。
“江女士三個月沒來了。”她說,“以前她每周都來,雷打不動。”
“帶我去見他。”
病房在二樓盡頭。推開門,一個瘦削的男孩躺在床上,身上插滿管子。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眉眼和江雨眠很像。
安靜地閉著眼,像睡著了。
護士輕聲說:“江雨聲,植物人狀態好多年了。2016年車禍,為了推開一個小孩,自己被車撞飛。”
又是2016年。
又是救人。
這姐弟倆,是不是都學不會先顧自己?
“他姐姐......經常來?”
“每周日。”護士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鐵盒,“這是江女士留下的東西,說萬一她來不了,就交給來看雨聲的人。”
我打開鐵盒。
裏麵是一支舊錄音筆,還有一堆小紙條。紙條上都是手寫的字,有些已經褪色:
“聲聲,今天姐姐學會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了。”
“聲聲,傅承澤今天笑了,雖然不是因為我的。”
“聲聲,你要快點醒。姐姐可能......陪不了你太久了。”
錄音筆電量不足。我找護士要了充電器,充上電。
按下播放鍵。
先是電流聲,然後是她呼吸的聲音——很輕,很費力。
第一段,日期三年前:
“聲聲,今天姐姐結婚了。他是個很好的人,雖然他現在還不喜歡我。但沒關係,我能每天看見他,就很滿足了。”
“手術費還差很多,但他給了我一張卡。聲聲,你有救了。”
“等你好起來,姐姐帶你去見他。他一定會喜歡你的。”
第二段,兩年前:
“聲聲,對不起,姐姐今天很難過。”
“他帶了個女人回家,讓我睡客房。那個女人穿著我的拖鞋,用我的杯子。”
“但我沒資格難過。本來就是我偷來的婚姻。”
“隻要你能好起來,姐姐什麼都能忍。”
第三段,一年前:
“聲聲,姐姐生病了。喉嚨很痛,咳血了。”
“醫生說是癌症。晚期。”
“手術要很多錢,成功率隻有三成。如果失敗,就永遠說不了話了。”
“可我已經說不了話了啊。所以,不治了。”
“把錢留給你做喚醒手術。聲聲,你要替姐姐好好活。”
第四段,半年前:
“傅承澤今天問我,為什麼總是啞巴。他說我裝可憐的樣子很惡心。”
“聲聲,姐姐沒有裝。姐姐是真的......發不出聲音了。”
“如果能說話,我想告訴他:我就是當年河邊的小女孩,也是紅星路救你的人。”
“但我說不了話了。也好,有些秘密,就帶到墳墓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