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見陳鶴年,是在比武場的擂台邊。
我們並肩而立,卻相顧無言,隻分別看著台上正在拚搏的兩位小少年郎。
左邊少年被一腳踹飛出去,看得我揪心,身邊人卻一眨不眨看著我。
“他叫凜兒對嗎?”陳鶴年出聲了,“很優秀。”
我這才偏了頭,看了一眼右邊的男孩,不走心地奉承。
“你的兒子也很優秀。”
他垂眸,眼神卻無比複雜,“那也是你的兒子。”
我沒說話,正欲離開,他卻突然拉住我,指尖滾燙。
“阿渡,如果當年我沒有逃婚,你是不是就不會去和親,我們是不是就不會......”
“陳將軍。”我掙脫開他的桎梏,凝視著水中倒映出的,華麗的可敦服。
回望過去的眼神平靜到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過去之事切莫再提,況且這世間,本沒有如果之說。”
......
陳鶴年摩擦了一下指尖,感受著上麵還殘留的溫度。
神色卻是一片恍惚。
“數年沒回來,京中就沒有你想念的人事嗎?”
他聲音很沙啞,和從前變化極大。
相識多年。
我輕而易舉就聽出了他的話中意。
“沒有,”我搖搖頭,語氣沒有半點波動,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宋家被滿門抄斬,這裏又有什麼值得我懷念的?”
陳鶴年表情有瞬間的凝固。
此時天空陰沉沉的,又潮又濕。
他還想說什麼,擂台鐘聲將他打斷,比武進入了中場休息。
“母妃!”
凜兒跑過來,滿頭大汗,眼睛卻很亮,“母妃,您可看到兒臣的表現了?”
他環視一圈,“父王呢,怎麼沒來看兒臣?”
我眼神柔和下來,用手帕擦去他額間的汗漬,揉了揉他的手臂。
“你父王和聖上有事相商,有母妃看還不夠?”
他嘿嘿一笑,“夠!”
此景此情,這樣溫馨的畫麵落在一旁陳家父子眼裏,卻格外刺目。
陳之舟抿了抿唇,眼睛一眨不眨看著我,格外熾熱和委屈。
“娘......”
我沒抬頭,陳鶴年也並未糾正他的稱呼。
“舟兒,你叫我?”
一道嬌嗔的聲音由遠及近。
趙婉兒,也是如今的將軍夫人上前,輕拍了少年的肩,同樣拿出了手帕。
卻若有似無地看了我一眼。
“額娘才走一會兒,舟兒就想我了?”
陳家父子神色一僵,齊刷刷朝我看過來,見我沒有半點反應,對視一眼,垂眸不語。
趙婉兒好似這才看到我,驚訝一叫。
“宋姐姐?!”她急忙上前拉住我,上演姐妹情深,“你竟然回來了?”
我淡淡推開她,後退一步保持距離。
“將軍夫人怎麼著,也得行禮,再叫我一聲可敦。”
她笑意僵在嘴邊,周圍人都尷尬不語。
“是,”她下蹲半身,“可敦萬安。”
幸好,這樣詭異的氛圍被擂台鐘聲打斷,兩位少年對視一眼,飛身上台。
擂台離得較遠,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隻見凜兒表情驟變,身體發抖,滿臉都是憤怒。
在比賽未開始時,就拿著長槍衝了上去,打得十分蠻橫。
我皺了皺眉,有些擔憂,這不是他平常的水準,是被什麼刺激了?
一旁陳鶴年開口了。
“阿......不,可敦,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我有些不耐煩,注意力全在擂台上,無暇與他回憶回去。
隨口說,“挺好的,比京城好,塞北......”
話音未落,看著台上凜兒重重砸下擂台,我心頭一慌。
“凜兒!”
我急忙衝上前,將他扶了起來,再看向有些無措的陳之舟時,目光淩厲。
“陳將軍,”我沒朝孩子發火,語氣並不好。
“您在外征戰,也注意一下孩子的教育,擂台之上,少使些上不得台麵的小手段。”
嘴角同樣帶傷的陳之舟聞言,緊緊攥緊了拳頭。
從方才開始便泛紅的眼角終於落了淚。
“娘,可我也受傷了......”
“我也是您的兒子,您不要我了嗎?”
我安撫了一下身體緊繃的凜兒,淡淡開口。
“你的母親,是將軍夫人,我是可敦,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陳鶴年眼神一沉,像是有千萬句話想對我說。
他臉色微白,最終卻隻彙成了一句。
“抱歉,是我管教無方。”
我點點頭,沒再多看他們一眼,扶著凜兒離開了。
“方才凜兒為何生氣?”回去的路上我問他。
他抿了抿唇,“母妃,因為他說,你愛他超過愛兒臣,總有一天會不要我。”
我一愣,隨即失笑,“不會的,母妃保證。”
回行宮的路上,我坐在轎輦上,看著熟悉的環境。
思緒卻不由得飄回了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