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意晚沒有回家,雙腳將她帶到了城郊的墓園。
她找到姐姐江意柔的墓,墓碑上的照片裏,姐姐笑得溫柔明媚。
她緊緊抱住墓碑,再也壓抑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十年前,她生日前夕。
她知道沈述白一直喜歡姐姐,她也偷偷喜歡著那個少年。
嫉妒和任性,在生日那天達到了頂點。
她纏著姐姐,非要姐姐把沈述白也叫來,一起在家裏給她一個小小的“驚喜慶祝”。姐姐拗不過她,答應了。
昏暗的客廳,隻有生日蛋糕上蠟燭的光在搖曳。
她許願,吹蠟燭。不知怎的,一陣風從沒關嚴的窗戶吹進來,蠟燭的火苗猛地竄起,舔舐到了旁邊窗簾的流蘇。
火勢瞬間蔓延開來,速度驚人。
濃煙滾滾,沈述白反應最快,他衝到窗邊,用椅子砸碎了玻璃。碎玻璃劃傷了他的手臂,他也顧不上。
回頭,在濃煙中急切地尋找江意柔的身影,第一個就想把她托出去。他喊道:“意柔!快過來!”
可江意柔卻猛地推了一把嚇傻了的妹妹江意晚,對沈述白喊:“先送小晚出去!她小!”
江意晚被姐姐推到窗邊,沈述白看了姐姐一眼,那眼神裏的焦急和擔憂刺痛了年幼的江意晚,但也隻是一瞬,他咬著牙,還是先把顫抖不停的江意晚抱起來,費力地從碎玻璃窗框裏塞了出去。
江意晚落到下麵的雨棚上,滾到草地,極度恐懼讓她下意識地抬頭,對探出窗外的沈述白伸出手,哭喊著:“述白哥!拉我!我怕!”
就是這幾秒,當他再想轉身去拉江意柔時,屋裏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和什麼東西倒塌的巨響,然後,火焰徹底吞沒了那個窗口。
從那天起,她每天都活在自責和悔恨裏。如果她不任性非要叫沈述白來,如果她不吹那該死的蠟燭,如果火起時她能更鎮定,如果最後她沒有伸手去抓沈述白,耽誤了那救命的幾秒鐘。
父母悲痛欲絕,沈述白更是變得沉默陰鬱,看她的眼神,再也沒有了以往的溫和,隻有深不見底的冰冷和恨。
“為什麼死的不是我,”她哭得幾乎窒息,“姐姐你把我帶走吧。”
身後忽然傳來極其輕微的“窸窣”聲,她哭聲一頓,淚眼朦朧地想要回頭,後頸傳來一陣劇痛。
再次恢複意識時,她發現自己被綁在一張堅硬的木頭椅子上,“別亂動,不然吃苦頭的是你。”綁匪走近,手裏拿著她的手機,“給你父母打個視頻電話,讓他們看看你現在什麼樣。記住了,乖乖要錢,一百萬,現金。拿到錢,我們就放了你。敢耍花樣......”他晃了晃手裏明晃晃的匕首。
江意晚嚇得渾身發抖,拚命搖頭。
綁匪卻不理她,用她的手機撥通了她母親的視頻通話。
響了很久,就在綁匪快要失去耐心時,視頻終於被接通了。
屏幕那邊出現母親睡眼惺忪被打擾的不悅的臉。
“江意晚?大半夜的,你搞什麼——”母親的話戛然而止。
綁匪把匕首抵在江意晚脖子上,對著鏡頭惡狠狠地說:“看清楚!你女兒在我們手上!準備一百萬現金,明天中午之前,等我們通知交易地點!報警的話,就等著收屍!”
出乎江意晚意料的是,母親臉上的驚恐隻維持了一瞬,隨即被厭煩和尖銳指責的情緒取代。
她死死盯著江意晚,聲音因為憤怒和失望而拔高:“江意晚!你又來這一套?你是不是瘋了?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又想幹什麼?博同情?還是嫌家裏不夠亂?”
江意晚呆住了,連掙紮都忘了。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屏幕裏母親那張熟悉又陌生的、寫滿厭棄的臉。
“我告訴你,少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你以為這樣很了不起嗎?”母親的聲音尖銳刺耳,“你怎麼就不能好好的?為什麼總是要惹事?害了你姐姐還不夠嗎?”
說完,竟然直接掛斷了視頻。
屏幕瞬間黑了下去。
綁匪罵了句臟話,顯然沒想到綁了個這麼“不值錢”的貨色。
他不死心,又翻動江意晚的手機通訊錄,看到了置頂的“沈述白”。
“這個呢?老公?”綁匪獰笑,“看看這個給不給錢!”
幾乎立刻就被接通了。
沈述白的臉出現在屏幕上,“江意晚,你又——”他的話同樣頓住了,看到屏幕狼狽不堪、眼神絕望的江意晚,以及她脖子邊那把明晃晃的匕首時,沈述白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江意晚的心,在那瞬間,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他至少還是會在乎她的安危吧?
然而,沈述白的臉色迅速沉了下來,眉頭鎖得更緊,“江意晚,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用這種招數騙我,第幾次了?”
江意晚猛地搖頭,淚水洶湧而出,她想喊“不是的,這次是真的”,卻隻能發出含糊的“嗚嗚”聲。
綁匪把匕首貼近她脖子,他對沈述白吼道:“少他媽廢話!你老婆在我們手裏!一百萬!明天中午!不然等著收屍!”
沈述白看著屏幕,看著江意晚脖子上滲出的血珠,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聽到沈述白冰冷的聲音,“這種自殘博關注、裝可憐逼人就範的戲碼,她演了不是一次兩次了,下次玩點新鮮的。”
視頻被幹脆利落地掛斷了。
綁匪徹底怒了,一把將手機摔在地上。
“媽的!老子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綁了個什麼玩意兒?!爹不疼娘不愛,連老公都巴不得你死!”他罵罵咧咧,看向江意晚的眼神充滿了嫌惡和暴戾,“留著也是賠錢貨,晦氣!”
他不再廢話,粗暴地將已經不再掙紮,眼神空洞的江意晚從椅子上解下來,用膠帶重新纏住她的手腳和嘴巴,然後塞進了一個散發著魚腥的麻袋裏。
江意晚沒有反抗,不知走了多久,她感覺自己被重重地拋了出去。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間從四麵八方湧來,灌進她的口鼻,麻袋迅速吸水,變得沉重,拖著她向下沉去。
江意晚睜著眼睛,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場大火,看到了姐姐最後推她出去時溫柔的眼神。
沈述白如你所願。
海水漫過頭頂,意識一點點被黑暗吞噬。
她緩緩地、徹底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