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不容易寫完,江月將那張申請仔細折好,貼身收起。
樓下傳來吉普車的引擎聲。
熄火,車門開合。
孟辭他們回來了。
“月月,沏茶!”
孟辭慣常的命令聲從客廳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江月心頭猛地竄起一股火,燒得她指尖發麻。
但想到十五天後國際醫療隊接應的事,她死死咬住唇,把翻騰的怒氣強壓下去。
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錯。
她撐著桌子站起身,走出臥室。
客廳裏,沈曼雪正靠在孟辭懷裏低聲啜泣,肩膀一聳一聳。
孟小軍則緊緊挨在沈曼雪身邊,踮著腳,用小手笨拙地拍她的背:
“小雪阿姨不哭,小軍給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江月腳步一頓,心口像被細針猛地紮了一下。
從前小軍磕了碰了,她也是這麼哄他:
“媽媽給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原來兒子早就長大了,學會了心疼人。
可惜,他心疼的不是她這個不許他熬夜、吃糖豆、下河遊泳的媽媽。
而是那個縱容他胡鬧的小雪阿姨。
沈曼雪從孟辭肩頭抬起淚眼,看見江月,哭聲小了,卻更顯得委屈。
她輕輕推開孟辭,站起身,踉蹌著朝江月走來,伸出手似乎想拉她:
“月月姐…我知道你心裏怨我,看我不順眼......可、可你不該在外麵…說那些難聽的話呀......”
她聲音柔得像水,話裏的刺卻一根根豎起來:
“你散布那些謠言的時候,就算不為我著想,也該為孟哥哥想想啊!
他…他馬上要提正司令了,在這個節骨眼上,你非要毀了他才甘心嗎?!”
這話說得宛轉,卻瞬間擰緊了孟辭眉間的戾氣。
他猛地看向江月,眼神銳利如刀:
“是你在外麵胡說八道?!”
江月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一片茫然:
“我......”
“壞媽媽!”
孟小軍像顆小炮彈一樣衝過來,掄起拳頭就砸向江月的小腹,邊打邊喊,
“你罵小雪阿姨是小三!
是不要臉的賤貨!
你還說爸爸和小雪阿姨害死了姥姥!
我聽見了!”
拳頭不大,砸在肚子上卻悶悶地疼。
江月下意識伸手想格開:
“小軍,我沒有......”
不知怎的,孟小軍突然“哎呀”一聲向後跌倒,連帶扯住了沈曼雪的衣角。
沈曼雪驚呼著也摔倒在地毯上。
“媽媽打我!!”
孟小軍的哭嚎瞬間響徹客廳,
“她推我!還推小雪阿姨!!”
沈曼雪抱住孟小軍,抬頭時已是淚流滿麵,看著江月,聲音發顫:
“月月姐,你對我有氣,衝我來好了,為什麼要推小軍?
他還隻是個孩子啊!”
“江月!”
孟辭徹底暴怒,一步跨過來,指著她的鼻子,字字冒火,
“明天,全體軍區幹部群眾大會上,你必須公開承認是你造謠誣蔑沈曼雪同誌,向她賠禮道歉!”
江月挺直脊背,回視著他,聲音因為壓抑的憤怒而發抖:
“我什麼都沒做,憑什麼道歉?”
孟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殘忍的笑:
“不道歉?行。
那你媽江吟的遺體,你就別想再見到,更別提安葬。
我會讓人處理掉。”
江月瞬間如墜冰窟。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孟辭,看著這個曾許諾她一生一世的男人,如今用母親的遺骸來要挾她。
寒意從骨頭縫裏鑽出來。
她幾乎站立不住,眼前陣陣發黑。
喉嚨裏擠出破碎的聲音,她自己聽著都陌生:
“......好!我道歉。”
“滾回你屋裏去!”
孟辭不耐煩地別開眼,轉身彎下腰。
心疼地扶起沈曼雪,又把哭鬧的孟小軍摟進懷裏,低聲哄著。
再抬頭瞪向江月時,隻剩下十足的厭惡,
“小軍怎麼會攤上你這樣的親媽!”
江月像一具提線木偶,僵硬地、一步一步挪回臥室。
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在地,許久,才緩過一絲力氣。
她艱難地搬來凳子。
踩上去,取下牆上那幅結婚照。
照片上的孟辭穿著軍裝,英俊挺拔,她穿著紅裙子,一臉羞澀。
她拿起剪刀,一點一點,剪下去。
她又打開抽屜,拿出一個手絹包。
裏麵是孟辭當年追求她時,花了幾個月津貼,托人從外地捎回來的一枚平安扣。
他說:“江月同誌,我不信神佛,可他們說,從西寧一路磕長頭到拉薩,誠心足夠,就能給心上人求來平安。
這個扣子,你戴著,我要你平平安安。”
她指尖顫抖地摩挲著溫潤的玉扣,仿佛還能感覺到當初他遞過來時,掌心滾燙的溫度。
緊接著,她又褪下手上那枚已經磨出光澤的銀戒指。
取出壓在箱底、用紅綢帶紮好的厚厚一摞信。
那是孟辭從前線、從軍校、從各種地方寄給她的九百九十九封信。
還有那本薄薄的、印著大紅喜字的結婚證。
她把所有這些東西,連同剪碎的照片,一起塞進一個舊布口袋。
抱著袋子,蜷縮在床角。
窗外天色從濃黑,一點點變成死寂的灰白。
天剛蒙蒙亮,敲門聲就響了。
門外站著兩名表情嚴肅的警衛員。
“江月同誌,副司令在會場等你。
請跟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