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沒再說話,麻木地穿過客廳。
經過沈曼雪身邊時,對方遞來一個輕蔑而嘲諷的眼神。
臥室裏,江月用變形的手指,艱難地握住電話聽筒,撥通號碼。
“喂,您好。
我想申請加入國際醫療救援隊。”
那頭傳來激動的聲音:
“江醫生!您願意加入是我們的榮幸!
批複會在十五個工作日內下達,屆時我們派人去接您!”
放下電話,她坐下來,用顫抖的、幾乎握不住筆的手,在信紙上歪歪扭扭地寫:
離婚申請書。
往事撲麵而來。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孟辭。
八十年代初一場邊境衝突的軍區醫療隊裏。
帳篷簡陋,藥品奇缺。
孟辭當時還是一名營長,身中數彈,渾身是血,卻硬撐著一聲不吭。
麻藥所剩無幾。
他毫不猶豫把最後一支讓給了身邊一名年輕的小戰士。
江月作為隨軍醫生,親自為他取子彈。
那是她第一次麵對不用麻藥的手術,緊張得手心冒汗。
孟辭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聲音沙啞卻堅定:
“別怕,我扛得住。”
他的血染紅了她的白大褂,可那雙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照得她心頭一顫。
後來,他醉酒後表白。
她羞澀地答應了他的求婚。
婚禮辦得隆重,軍區大院的禮堂裏坐滿了人。
紅喜字貼滿窗,孟辭穿著嶄新的軍裝,胸口別著大紅花,緊緊牽著她的手。
婚後,他待她一如既往的好。
可半年前,一切變了天。
從小和孟辭一起長大的沈曼雪隨著文工團來彙演。
一身紅裙像團火,突然燒進了他們的生活。
孟辭眼裏從此隻有一個小雪。
他不許江月重病的媽媽用軍區醫院的資源,卻動用關係給跳舞扭傷的沈曼雪調最好的病房;
江月一雙鞋子穿到露腳趾,孟辭隻說還能穿就不要浪費;
卻因沈曼雪一句喜歡,就拿出一年工資給她買新裙子。
甚至隻因江月住不慣歌舞團的集體宿舍,便對外宣稱她是表妹,讓她堂而皇之住進孟宅。
直到三天前,江月才聽說:
孟辭娶她,隻因沈曼雪有先天性心臟病。
他需要一名頂尖醫生,隨時為他的心上人續命。
昔日的炙熱誓言,成了如今剔骨的刀。
眼淚砸在紙上,暈開墨跡,像她心裏爛掉的疤。
胸口的悶痛一陣比一陣劇烈。
還沒寫完。
“砰!”一聲,門被兒子踹開。
“你怎麼還不做飯?!”
孟小軍叉著腰,滿臉不耐煩。
江月低頭,看了看自己扭曲的手指,又抬眼看向兒子
——對方的目光掃過她受傷的手,沒有絲毫波瀾,隻有催促。
“我餓了!我要吃清燉鱈魚!”
江月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全家海鮮過敏。
想吃鱈魚的,從來隻有沈曼雪。
“嗚嗚嗚你還不去做!壞媽媽!”
孟小軍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潑哭喊。
腳步聲響起。
孟辭出現在門口,臉色陰沉:
“江月,你怎麼當媽的?孩子餓了聽不見?”
江月看著眼前這對父子,忽然覺得如此陌生。
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像是被重新扔進烈火裏烹燒。
“你再磨蹭,信不信我讓全軍區醫院都不許救你媽?”
孟辭聲音冰冷,又重複了一遍這曾屢試不爽的威脅。
江月緩緩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麻木地說:
“她已經死了。”
孟辭張了張嘴,一時啞然。
門外,沈曼雪嬌軟的聲音飄進來:
“孟哥哥,我餓的肚子疼......”
“走。”
孟辭一把抱起兒子,
“爸帶你和小雪阿姨下館子。”
腳步聲遠去,大門關上。
家裏徹底靜下來。
江月低頭,重新拿起那支筆,用盡全身力氣,握緊。
窗外,寒風嗚咽,吹過軍區大院空曠的操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