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天沒亮,起床號響了。
我翻身坐起,洗漱架上空蕩蕩的,我的臉盆不見蹤影。
林婉婉對著鏡子梳頭,從鏡子裏瞥我一眼:“姐姐,你的盆漏了,建軍哥幫你拿出去了。”
我沒理會,徑直走到院裏。
我的臉盆扣在汙水溝旁,盆底被人踩扁,陷進去一大塊。
分派任務時,陳建軍站在台階上翻花名冊:“蘇念,今天你去挑糞。地裏莊稼缺肥。”
知青點響起幾聲哄笑。
以前這活兒輪不到女知青。
林婉婉捂住鼻子往陳建軍身後躲:“建軍哥,姐姐愛幹淨,這活太重了吧?”
陳建軍合上冊子:“愛幹淨才要鍛煉。不是要回城嗎?好好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我沒吭聲,扛起扁擔往糞坑走。
一上午過去,肩膀磨掉層皮,衣服餿得發臭。
剛回知青點,幾個女知青湊在牆根嘀咕。
“平時裝正經。”
“昨晚有人看見她從支書家裏出來。”
“為了回城那張紙,臉都不要了。”
不到半天,我為了推薦信爬支書床的消息傳遍大隊。
我捏緊飯盒。
林婉婉突然跑過來,當眾拽住我袖子喊:“姐姐,別聽她們瞎說。雖然支書昨晚確實很晚睡,但我信你是去彙報工作。”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這時陳建軍進門,手裏揚著封信。
信封口敞著。
“蘇念,家裏的信。”陳建軍把信紙抽出來,“郵遞員送來就是開著的。”
他清清嗓子念:“念念,弟弟結婚女方要三大件,家裏沒錢。隔壁村王屠戶願意出三百彩禮,雖然他年紀大帶兩個娃,但條件好。你趕緊回來嫁人,弟弟的事是大......”
院裏炸了鍋。
“原來是個扶弟魔。”
“急著回城賣身換彩禮呢。”
陳建軍把信拍在桌上:“連父母的話都不聽?回城?我看你是想回去賣吧?”
我走過去拿起信。
幾下撕得粉碎。
“這種賣女兒的父母,誰愛聽誰聽。”我把碎紙扔地上,“陳建軍,私拆信件犯法。再有下次,我去派出所。”
陳建軍愣住。
他沒想到我連這種家醜都不遮掩。
隨即他指著我桌上的複習資料:“好!你要斷絕關係,也不需要這些書了。婉婉身體不好,你把筆記給她,算為你昨天的行為賠罪!”
終於繞到這上麵了。
上輩子林婉婉就是靠這些筆記考上大學。
我抱起那摞筆記本,走到取暖的火盆邊。
一本接一本往裏扔。
火苗竄起來,卷住紙頁。
“你幹什麼!”陳建軍衝過來搶。
我把最後一本扔進去,擋在他身前。
“燒了也不給賊。”
我拍掉手上的灰。
陳建軍指著我,臉漲成豬肝色,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夜裏,口渴得厲害。
我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水,剛湊近嘴邊,聞到股怪味。
番瀉葉的味道。
喝了這水,明天得拉虛脫,後天去縣裏蓋章的公車肯定趕不上。
窗戶紙上映出個人影。
我把水輕輕倒進旁邊的泔水桶,喉嚨做出吞咽動作,再重重把瓢扔回缸裏。
“哎喲......”
我捂著肚子哼兩聲,拖著步子挪回床鋪倒下。
窗外那道人影晃了晃,隨即傳來極輕的一聲笑,那是陳建軍的聲音。
人影散去。
我躺在黑暗裏,睜眼盯著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