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開始表現出一個“正常”孩子應有的模樣。
主動找周叔叔搭話,對媽媽提出自己的請求。
媽媽枯竭的眼神裏重新泛起了一點光。
周叔叔也察覺到了。
一次晚飯後,他收拾碗筷,狀似不經意地提起。
“璃璃最近氣色好像好了些。”
媽媽看向我的目光裏滿是期盼。
我適時地露出微笑。
她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幾天後興衝衝地拿來一張圖紙,鋪在我的腿上。
“璃璃,你看!這是我們以後的家!”
她滔滔不絕,臉頰泛著久違的紅暈。
每一個細節都描繪得無比具體,仿佛那種生活已經觸手可及。
我垂下眼,指著臥室窗戶的位置。
“這裏……窗戶大嗎?”
媽媽愣了一下。
“大!很大的飄窗!”
“能曬到太陽嗎?”
我又問。
“能!當然能!從早上一直曬到下午!”
媽媽的聲音更雀躍了。
她抓住我的手,緊緊握著。
“我們璃璃最喜歡曬太陽了,對不對?”
問完這句話,她的尾音卻顫抖起來。
她把我摟進懷裏,力道大得我喘不過氣。
我聽見她胸腔裏劇烈的心跳,還有壓抑不住的、喜悅的啜泣。
“我們璃璃想去新家了……真好……真好……”
瞧她這樣,我也跟著感到由衷的高興,濕了眼眶。
眼淚和她的一起蹭濕了脖頸。
又有些慶幸她不知道。
不知道我的眼淚是出於悲傷。
那天下午,媽媽接了一個電話,是她許久不聯係的老同學。
“是啊,是好多了,我也覺得快熬出頭了……”
她對著電話笑,聲音聽起來輕快又充滿希望。
可我從客廳的角落,看見她沒有拿電話的那隻手。
正無意識地、反複地摳著陽台欄杆上剝落的油漆。
我知道,明天就是他們的訂婚宴。
她隻是不願讓人議論我。
於是我主動說。
“媽媽,明天天氣好像不錯,我想下樓去找其他人玩。”
這些天的轉變令她放鬆了警惕。
她表現得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驚喜。
“好,好!你們女孩子好好說說話!媽媽給你錢,想吃什麼就買!”
最後,媽媽替我掖好被角,柔聲說。
“媽要晚點回來。”
“好好睡,明天玩得開心點。”
房門輕輕關上。
我在黑暗中打開電腦。
在空白文檔裏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想寫“媽媽,對不起”,想寫“謝謝周叔叔”,想寫“要幸福”。
寫了長長的一段,又一段。
仍是選中全部,按下了刪除鍵。
我想,無聲無息地消失就好了。
最好能讓媽媽永遠不再記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