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找借口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裏。
隱約能聽見他們在聊些與我無關的話題。
媽媽聽上去很開心。
可一旦提起我的名字,聲音就會變得低低的。
我知道,是我讓她注定失去永遠開心的權利。
其實,和周叔叔在一起的時候,我也很開心。
他是一個溫柔的人。
在家裏無論做什麼,都會先看我的想法。
他的好就像是午後三四點鐘的陽光一般柔軟。
本該是媽媽一個人的。
我配不上那樣的好。
一整晚,周叔叔都試圖找我談談。
我始終沒有出去露麵。
誰知第二天一早,他的父母突然親自找過來。
他們來得太突然,媽媽顯得很緊張。
不停地倒茶、洗水果、找點心盤子。
周父先發話了:
“小軒說你這陣子挺辛苦。”
“你也知道他那個項目往後得出差,家裏就你一個人,擔子重啊。”
媽媽擦盤子的手停住,指節泛白。
“爸,我都習慣了。”
說罷又本能地補了一句。
“璃璃很乖的。”
周母擰起眉頭。
“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有些機構條件挺好,孩子也能得到更好的照顧。”
“你們還年輕,就算不為自己打算,也得為小家打算吧。”
周叔叔剛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水。
“媽!璃璃在家很好,熟悉的環境更有利於她康複。”
“能不能康複都是後話,過日子可是實打實的柴米油鹽,全都要靠時間精力的。”
媽媽站在那裏,手裏那塊抹布快要被她擰碎。
她臉上的笑容搖搖欲墜,聲音卻拔高了一些。
“媽,您放心。”
“我在一天,就照顧她一天,我不覺得苦。”
話說到這個份上,周家父母雖然麵露不滿。
但終究還是沒再繼續說。
我假裝什麼都沒聽到。
推著輪椅從房間裏出來,恭恭敬敬打招呼。
卻依舊能感覺到他們落在我身上的,審視的目光。
他們留在家裏一起吃了午飯。
似乎不貼胃口,一會兒是周父說太辣,一會兒是周母嫌鹽太多。
臨走時,媽媽挺著臉色送人出門。
周母看都沒看她。
“還沒進門,我看沒必要現在就跟著喊媽。”
他們走後,她站在水池邊,肩膀微微抖動。
水龍頭開著,蓋過了其它聲音。
但我知道她在哭。
想起這件事,晚上我在房間翻來覆去睡不著。
正想悄悄出去透透氣。
卻聽見陽台那邊傳來刻意壓低的爭吵。
“當年我沒保護好她,現在再拋棄她?那還不如跟她一起死了幹淨!”
是媽媽的聲音。
“別說這種話!”
周叔叔的聲音充滿了疲憊。
“我從來沒說過要拋棄璃璃。”
“隻是看著你天天這麼熬,我也累!”
他頓住了,長長地歎了口氣,那歎息重重地砸在夜晚的寂靜裏。
語氣一如既往的柔和,說的卻是:
“有時候我覺得,我們都被困住了,不僅僅是被困在爸媽中間。”
“你現在和她在輪椅上的樣子有什麼區別?”
這一次,媽媽沒有反駁。
我聽見她從指縫漏出的嗚咽。
如同把生鏽的鋸子,來回拉扯著我早已麻木的神經。
後來,周叔叔還是試探著問我,晚上有沒有被吵醒。
他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掌心很暖。
與爸爸總是握緊的拳頭不同。
他說。
“璃璃,有些事是大人該操心的,是大人的責任。”
“你隻需要好好長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點點頭。
關上房門的一瞬間。
還是沒忍住掉了眼淚。
如果沒有我的存在,一切都不會變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