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夜無眠。

聽到媽媽離開的響動我才出門。

桌上擺著周叔叔給我帶的糕點。

我摸著精致的禮盒綁帶。

到最後也沒有打開它。

小時候除了甜甜的東西，我最愛的就是出去跑跑跳跳。

坐上輪椅之後，去往河道的路顯得那樣漫長。

比想象中簡單，也遠比想象中艱難。

我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那裏空無一人，隻有逐漸升高的太陽，將樓房的影子拉得很長。

然後，我鬆開了輪椅的刹車。

用盡上半身所有的力氣，撲進清晨微光裏。

冰冷的河水瞬間吞沒了一切。

包括那具禁錮了我許多年的沉重軀殼。

再睜眼時，卻看到了燈火通明的酒店大廳。

我看見了媽媽。

她穿著一條藕荷色的改良旗袍，頭發挽起，別著一枚珍珠發簪。

和周叔叔一同接受著親友的祝福。

沒有我在，周家父母都變得和顏悅色。

媽媽卻心不在焉，頻頻出神看向不遠處的手包。

祝福聲不絕於耳，媽媽一一應著。

當她轉身的間隙，眉心顯露出無法掩飾的焦灼。

媽媽又一次看向手機，手指懸在撥打鍵上。

周叔叔在這時叫了她的名字。

她不得不先跟隨著他上台。

訂婚儀式一項項進行。

主持人問到媽媽是否願意將人生托付給周叔叔。

她微微出神，被人提醒時嚇了一跳。

一隻手捂住心口，呼吸變得急促。

周叔叔立刻低聲問。

“怎麼了？”

“我突然心慌得厲害，璃璃還沒回我消息，電話也打不通……”

周叔叔安撫地拍她的背。

“可能玩得開心，沒看手機，別自己嚇自己。”

可她隻是一個勁地搖頭。

周家父母麵露不悅。

“儀式還沒完，這麼多客人在，像什麼話！”

媽媽仿佛聽不見，眼神已經慌亂到沒有焦點，喃喃著。

“不對……不對！她從來不會這樣！”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

甚至顧不上跟任何人解釋。

踩著高跟鞋就踉踉蹌蹌地往外跑。

周叔叔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丟下一句。

“爸媽，對不起，我們必須回去！”

我的靈魂跟隨著他們。

看著媽媽在電梯裏渾身發抖，看著周叔叔一路超速闖紅燈。

進了家門不見我的蹤影，媽媽瘋了一樣撥打我的號碼。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近期事故頻發，溫馨提示您，請勿靠近河堤、水庫等危險場合……”

係統提示音頻讓她想起了什麼。

她的眼神因為極致的恐懼而銳利得可怕。

車子再次轟鳴著衝向河邊。

媽媽的高跟鞋早就不知道丟在哪裏，旗袍下擺沾滿了泥濘。

他們看見遠處河灣聚集的人群，閃爍的藍紅警燈，拉起的黃色警戒線。

穿著救援服的幾人正從水裏拖拽著什麼。

塑料布掀開一角，赫然是我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