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卜卦

第12章 卜卦

午時的太陽毒辣得很，南星站在道觀斑駁的影壁前，眯著眼打量這座灰撲撲的建築。道觀外牆的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發黃的夯土，風一吹仿佛能掉下幾塊渣來。

不得不說謝無咎挺會挑地方。

這個道觀是有些特別的，特別之處倒不是裏麵供奉了什麼特別了不起的神佛。而是它的旁邊，緊挨著的便是刑部。

南星瞧了一眼。

旁邊刑部的黑漆大門倒是油光水亮。

“左邊燒香，右邊殺頭，倒省得人跑了遠路。”

她不禁佩服起當初規劃這布局的“鬼才”——這是明晃晃地在告訴世人，一念可登仙界，一步便入地獄。

南星沒有過多停留，捧著瓷翁便下了馬車。

道觀拐角處歪著個算命攤子，其實也算不得攤子。

因為著實簡陋的很。

那攤子寒酸得可憐，隻擺了塊幡布和一張蟲蛀的木桌，桌上掛著塊皴裂的木板，上頭“卜卦算命”四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墨跡都被曬得發了白。

南星又看了一眼。

桌後那人正蜷在槐樹投下的陰影裏打盹，兩撇潦草的山羊胡子，破洞的衣衫隨著鼾聲一起一伏，人也簡陋的很。

她搖了搖頭，想來這人除了沒些看家的真本事，隻怕連嘴皮子功夫也是不行，不然怎會將自己將養的如此麵黃肌瘦。她朝前又走了兩步，這才發現這“卜卦算命”的背麵，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上麵寫著“分文不取。”

南星腳步一頓，這就有意思了。

這就好比在賭坊門口立了個牌子，牌子上大剌剌寫著“白送銀子”——不是傻子，就是真有兩把刷子。

察覺到有人停足，老道方才悠悠轉醒，他伸手捋了捋那兩撇山羊胡，袖口破洞裏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偏偏指甲修剪得齊整，透著幾分違和的講究。

他眯著眼，瞅了眼南星。

“算算？”

南星挑了挑眉，眼風在那老道身上打了個轉。醒的還挺是時候，莫不是這道觀中避世苦修的高人？

她想了想，答道：“算算便算算。”

“姑娘想在老道這裏算些什麼？姻緣，平安，還是運勢？”

南星低頭沉吟片刻，答：“隨便算算。”

老道摸出一個舊的竹筒，遞了過來：“姑娘既說隨便，便隨意抽支簽吧。”

南星將瓷翁放在一旁，隨手晃了晃，裏頭竹簽嘩啦作響，她指尖一傾，一支簽骨碌碌滾了出來。

“下下簽啊......”老道拿起竹簽，搖頭晃腦的嘖嘖兩聲，“看姑娘這般氣度，原該是人中龍鳳，怎知運勢這般不濟？怕是近日裏恐有災禍嘍。”

南星心中嗤笑，麵上不動聲色：“災？什麼災？莫不是你這竹筒裏，裝的全都是下下簽吧？”

老道不動聲色的收回竹筒。

“正所謂天機不可泄露，不過姑娘倒也不必憂心，災禍尚有解法。”

“哦？如何解？”

那老道變戲法似的摸出幾張黃符，神秘兮兮道，“這是老朽特意求來的萬靈符，特意開過光的，甭管是黑虎掏心的劫，還是妖邪作祟的禍，都能擋。便是求子、擋爛桃花，也百試百靈！隻要二兩銀子，保您平安。”

南星聞言，眉梢一挑。

原來合著是把她當傻子，方才還豎著“分文不取”的牌子，轉臉就掏符紙做起了買賣。

她慢悠悠抬起手，指尖點了點那幾張皺巴巴的黃符，似笑非笑道：“道長方才可不是這麼說的——‘分文不取’四個字，我還沒老眼昏花看錯吧？怎麼這會兒就改口要二兩銀子了？”

老道麵不改色，捋了捋胡須，一本正經道：“姑娘有所不知，卜卦是分文不取，可這符紙乃是老道耗費心血、齋戒七日，又於三清祖師座前誦經百遍才求得，自然是要收些香火錢的。”

南星笑笑，收回手重新抱起瓷甕，轉身便走，聲音淡淡：“那倒不必了。我這人命硬，災禍來了，未必是誰倒黴。”

身後傳來老道氣急敗壞的呼喊：“姑娘！價錢好商量啊！一兩五錢也行！要不...一兩？半兩總行了吧？”他追出兩步，又慌忙補充，“哎哎…我說，這符紙日後拿來擋擋爛桃花也是極好啊——"

“我看，還是留著給您自己擋擋窮神吧。”

她擺了擺手，懶洋洋道。

而那張蟲蛀的木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二兩碎銀，在毒辣的日頭下閃著微光。

南星抬腳進了道觀，眼下並沒有什麼香客。愈發顯得青瓦飛簷沉寂，香煙嫋嫋，門楣上漆色半褪的“清虛”二字倒還看得清。樹影搖搖晃晃篩下來，殿內三清神像垂目靜坐，寶相莊嚴得有些壓人。

她剛尋了處濃蔭歇腳，廟角便轉出個人來。日光被枝葉撕扯得細碎，如流銀碎金般落在他墨藍的衣袍上，明明晃晃。偏生他眉眼清冷，竟似將這燥熱的晌午生生隔開了寸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