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章 水霧
她若有心殺人,何須費力不討好的救他?如若這般,此人還一口認定宰相府十餘口人命為她所害,我看他也不必叫謝無咎,直接叫謝蠢貨得了!
“這算是第二個條件了。”謝無咎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卻堵得人一噎。
“你!”
南星氣結,指尖在袖中攥了攥,卻見他眼簾微垂,似是不願再與她多言。
罷了,跟這人置氣,純屬自討苦吃。
她撇了撇嘴,也懶得再爭。
她自懷中取出一粒碧綠的藥丸:“含在舌下,可避水一個時辰。”
謝無咎接過藥丸,卻沒有立即服下,隻是看著她。
南星翻了個白眼,也懶得跟他廢話,索性又取出一粒藥丸,當著他的麵放入口中。那藥丸化得快,舌尖先嘗到點清苦,轉瞬又漫開股草木的清香。
他這才收回目光,把藥丸含進舌下。
“行了,跳吧。”南星拍了拍手,轉身就往洞邊挪。
“一起下去,或者我現在就拿下你。”
謝無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不高。但南星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她腳步一頓,認命似的歎了口氣,轉身便抓住了謝無咎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涼,骨節分明,被她攥住時微微掙了一下,卻並沒有真的甩開。
“走了。”
她低聲嘟囔一句,拉著他縱身躍出岩洞,朝著那片翻湧的寒潭跳了下去。水花“嘩啦”一聲濺起,瞬間將兩人吞沒。
洞外的風聲和水聲交織在一起,很快又歸於平靜,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
這逃命和歸途,自然是兩碼事。
南星畢竟是水妖一族,在水中簡直如履平地。
隻是苦了謝無咎,即便含著避水丸,那深水的重壓與無孔不入的窒息感,依舊將他一張臉逼得煞白,連唇色都失了鮮活。
南星卻像是沒看見,反而興致勃勃地帶著他往更深處遊。
寒潭底下。
是日光穿不透深碧的水層,時不時有魚群從眼前遊過,偶爾也會有那麼幾隻,好奇地碰一碰謝無咎的衣擺,又受驚似的散開,攪起一串細碎的氣泡。
她惡意上湧,故意在灘上打了個轉,帶起的水流卷著細沙撲了謝無咎一臉,看著他閉緊眼偏頭避開的模樣,南星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甚至帶著點惡作劇得逞後的愜意。
遊過一片叢生的水藻時,她忽的一個旋身,拉著他拐進一道狹窄的石縫。縫裏長滿了瑩白的珊瑚狀石花,擦過衣料時簌簌作響。謝無咎猝不及防,額角險些撞上凸出來的岩壁,被她一把拽開時,眼底掠過絲極淡的慍色。
她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麵的謝無咎,見他已是抿著唇強撐著,才終於收了玩心,拽著他往水麵遊去。
剛踏上岸,謝無咎便扶著岩壁低咳起來。水跡暈染在石麵上,又很快被風吹得淡了。
“喂,你沒事吧?”她有些莫名心虛,剛想伸手去扶一把。
可還未觸及他的衣袖,謝無咎突然警覺地抬頭,蒼白的側臉被霧氣勾勒出一道朦朧的輪廓。
“有人來了。”
薄霧尚未散盡,昏黃的火光正無聲地穿透霧氣,朝他們所在的方位緩緩逼近。隻是不知,來的是追兵還是援兵。
南星眯起眼睛,故意拖長了聲調:"喂,謝大人,這要還是那些陰魂不散的死士,我可就不管了。也不知你這平日裏都幹了些什麼,招來這些麻煩。”
“殺誰還不一定呢。”
火光漸近,映出來人的身影,竟是那麵容清秀的少年,晨風撩起他染血的衣袂,獵獵作響,衣擺翻飛間,倒像隻斂了翅的沉默飛鳥。
“竟是你的人。”南星挑了挑眉,語氣裏帶了點意外。
她甩了甩濕漉漉的長發,水珠四散飛濺,在微光裏折射出細碎的光,“看不出你家這小書童,命可真夠硬的。那麼些死士都沒能啃下他一塊骨頭。”
“書童?”謝無咎擰著滴水的寬袖,聲音帶著水浸後的微啞,道:“他是淬過血的利刃,不是案上擺著好看的羊毫。死士堆裏滾過的人,豈會是溫室裏養出來的?”
少年沉默上前,將一件厚實的披風遞到謝無咎手中,動作幹淨利落:“大人,屬下來遲。”
“可有活口?”
“十一名死士,皆已服毒身亡。”
“知道了。”
謝無咎淡淡應著,躍動的火光描摹著他清俊卻無甚表情的側臉輪廓,也映亮了他微垂的眼睫。
南星看著謝無咎登上馬車,水珠順著他鋒利的下頜線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車轅上,碎成幾瓣更細小的光點。
車簾將落未落之際,謝無咎的聲音從簾後傳出,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
“午時三刻。”
“帶上你的證據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