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章 人禍
岩縫滲下的水珠滴在謝無咎手背,他低頭看著那滴水滑過:“所以?”
“所以......”南星忽然湊近,發梢還帶著未幹的水汽,“隻要找到趙林川,就定能順著線索查出蛛絲馬跡,證明我並非凶手。”
“趙林川?”謝無咎神情古怪的看了她一眼。
“怎麼,又不信?”
謝無咎彎腰,撿起腳邊一截枯枝,漫不經心扔進火堆裏地。
“他死了。”
隨後又補了一句,“廟裏的那具屍體就是。”
南星猛地愣住。
她盯著牆上的跳動的影子,突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原以為揪出趙林川,便能真相大白。卻不想廟裏那具被掏空了胸口的男屍,竟然就是她要找的人。
趙林川死了。
她追了一日的線索也斷得幹幹淨淨。
幕後黑手不僅搶先一步取了趙林川性命,更布下這通天棋局,分明是要將這殺孽盡數栽在她頭上。好一招借刀殺人,偏生還做得這般死無對證!
隻是她細細算盤了一圈,也實屬記不起自己曾得罪過哪路高人,竟然會引來如此算計。
這等著坐收漁翁之利的人,到底會是誰呢?
她抬眼,眼尾泛著薄紅。
“人不是我殺的。不管謝大人信與不信,我皆是問心無愧。”
謝無咎沉默片刻,目光掠過她微紅的眼角,最終隻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這一聲輕得像風拂過水麵,這讓南星一時有些摸不準,此人是信了她沒有殺人,還是僅僅出於客套的敷衍?
南星雖是嘴上不在乎,但心裏總歸還是有幾分在意的,畢竟這關乎著妖身清白,總不至於要她稀裏糊塗的便背下這黑鍋。
她思來想去,還是又問了一句:“謝大人今日怎的也去了那城隍廟?”
正在烘烤的外袍謝無咎忽然頓了頓,他用手輕巧的將衣衫翻了個麵。
“因為我也收到了那封信。”
南星一怔,他竟然也收到了傳信?看來,這是有意引她入局,再想借天師府之手殺人。隻是不知為何先到之人卻變成了裴斬。
不過轉念一想,那人今日的計劃未能成事,倒或許幫她洗去了幾分嫌疑。
“既然你也收到了信,便應知曉我並沒說謊,此事另有蹊蹺,總不至於我殺人,還會明目張膽的留在此地,等著人贓並獲…”
“凡事不能以常理來判斷,流程總要走。”他打斷她,語氣裏添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冷硬。“明日刑部,你還是要去。”
“所以,信是真的,你的懷疑也是真的。”南星扯了扯嘴角,語氣裏帶著點譏誚,“謝大人倒是分得清楚。”
“.....”
謝無咎沒接話,隻是將目光轉向漸漸暗下去的火堆,火苗在他瞳孔裏明明滅滅,讓人辨不清情緒。
南星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謝無咎為何會突然鬆口,並非信了她,隻因他自己也成了這局中之人。想通此節,她隻覺有些心煩意亂,索性直接往後一仰,靠在了石壁之上。石壁冰冷,硌得肩胛骨生疼,她卻也不動。
“那裴斬...”
“今日刺殺之事不會是裴斬。”謝無咎接口道:“此人雖邀功心切,但不至於如此膽大妄為,我若今夜命喪於此,他反倒是有最大嫌疑。那批死士,不是他的人。”
天都城內,豢養死士皆需登記在冊。這般明目張膽行事,本身就已透著不尋常。若非裴斬,那背後之人...隻怕比想象中更棘手。
“眼下當務之急。”謝無咎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是先想辦法離開此地。”
“出去?怎麼出去?”她下意識反問,卻見謝無咎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你說呢?”他唇角微勾,“自然是怎麼帶進來的,就怎麼出去了。”
南星聞言一怔,這下是真的氣笑了。
“謝大人這話說的,倒像是我把你拐來似的。”她頓了頓,語氣輕緩卻帶著幾分試探,“我若說......我隻識得進來的路,卻不知該如何出去呢?”
謝無咎眼簾都未抬一下,神色平靜無波,仿佛說的不是生死大事。
“那便在此處,陪謝某一同化作這岩洞的塵埃吧。”
“.....”
火光漸弱,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石壁上,無聲對峙,又似相依。
——
半炷香後。
迫於某人無聲的威脅,南星盯著外麵湍急的水流,咬牙切齒道:“帶你出去也無妨,隻是,我有一個條件。”
“不談。”謝無咎想也沒想,一口回絕。
“謝無咎!你——”
別、太、過、分!
可話到嘴邊,南星忽然眉梢一挑,她指了指外麵的寒潭,極其乖巧道:“行啊,那便跳吧。”
謝無咎:“......”
洞中一時隻聞水聲潺潺,混著洞頂滴落的水珠砸在石窪裏的聲響。
“謝大人放心,我定會在你溺斃之前,設法將你帶出去。”南星慢悠悠地補充,語氣裏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惡意,“隻是你也知曉,這寒潭底下暗流交錯,路徑複雜,萬一......我是說萬一,在水中出了些差池,我也定會盡力將你的遺骸帶回天師府。隻是不知這溺斃之滋味,到底是如何的?”
謝無咎的眉峰動了動,沉默像拉滿的弓,半晌才鬆了弦。
“談吧。”
嘖。
果然打蛇需打七寸,縱是再難馴的蛇,總歸也有它的軟肋。
早這樣不就完了?
南星心頭那點得意幾乎要溢出來,仿佛已有個小人在那叉腰大笑,麵上卻依舊是那副純良無辜的模樣:“大人若是覺著勉強......”
謝無咎額角的青筋幾欲跳動,語氣裏帶了點被惹惱的沉。
“見好就收。”
南星這才斂了笑意,正色道:“出去之後,你不許再尋我麻煩!”
謝無咎抬眼瞥她一眼。
“你若安分做你的江府嫡女,我自不會尋你麻煩。”
“還有我們的兩日之約......”她往前湊了半步,眸光清亮,“現在你總該知道,此前種種,並非妖禍,而是人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