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 紙人
城南的錦香閣是她名下的鋪子,明麵上賣些胭脂水粉、熏香藥材,實則是個消息靈通之地。鋪子裏的人,多是些無家可歸的女子,或是被主家發賣的丫鬟,南星收留她們,既給了安身之所,也織就了一張遍布天都城的耳目網。
南星四處逛了逛,確定謝無咎那小人沒派人跟蹤,才抬腳跨入了錦香閣鋪門。
櫃台後的柳娘子見她來了,立刻迎上前,“姑娘今日怎得看著有些憔悴?鋪子裏新來了薔薇花露,一會給您拿點兒。”
南星擺手:“別提了。近日諸事不順,要你辦的事辦的怎麼樣了?”
柳娘子低聲道:“姑娘,有眉目了,您請隨我來。”
南星眸光微閃,隨她轉入內室。
柳娘子從暗格中取出一封密信,遞給她:“這趙林川為天師府前任執事,專管妖物訓化,三年前因私自訓妖,貶至京州。”
“私訓妖物這麼大的事....竟然沒有被處死,而是被貶。”南星像是不敢相信,也像是再一次確認。
“沒錯,但兩個月前,他卻從京州突然失蹤了。"
南星展開密信,目光掃過上麵的字跡:“失蹤?此人和宰相府是什麼關係?”
“我按照您給的線索去查,趙林川確實與宰相府往來密切。還是蘇相的遠房表侄。”柳娘子湊近了幾分,“況且眼下,此人正在天都。”
出了鋪子,南星並沒有直接回府,而是順著柳娘子的線索來到了城東。
舊巷狹窄,石板路的縫隙間生著雜草,牆角堆著破舊的竹簍,散發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而那趙臨川的住處就在巷子盡頭。
南星提著裙擺,皺著眉穿過。
一棟低矮的瓦房,門楣上掛著半截褪色的紅布,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而裏麵似乎空無一人。
屋內昏暗,隻有從窗戶投進的微光勾勒出屋內的大致輪廓。南星從袖中取出火折子,輕輕一晃,橙黃色的火苗跳動起來,照亮了方寸之地。
桌上積著薄灰,一隻茶盞歪倒著,裏麵的茶水早已幹涸,隻留下褐色的茶漬。
“一個前任掌事,如今竟然甘願住在這等地方?”她環顧四周,眉頭微蹙。
床榻上的被褥淩亂堆疊,一件靛藍色外袍隨意搭在床沿。南星走近,手指拂過衣料——是上好的雲錦,與這簡陋的住所格格不入。她俯身嗅了嗅,檀香的氣息更濃了,還夾雜著一絲草木的苦澀。
“這是藥草的味道...”
南星的目光落在牆角的一隻木箱上。箱蓋半開,露出裏麵幾卷泛黃的竹簡。她小心取出一卷,在火光中展開。
竹簡上的字跡工整雋秀,記載著各種珍奇藥材的炮製方法。其中一頁被折了角,上麵詳細描述了一種名為“墨玉蓮”的植物,生於極陰之地,花開如墨,可入藥...
沙沙——
紙頁翻動的聲響讓南星渾身一僵。那聲音極輕,像是有人輕輕掠過書頁,又像是風吹動紙張的動靜。
但此刻,屋內並無風。
她緩緩轉身,卻見窗欞上趴著個慘白的紙人,正用胭脂畫出的紅唇衝她詭笑。
饒是青天白日,換誰見到這副場景也是有些滲人的。哪怕是南星,此刻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
“何人?”她的指間暗中已經凝成水刃。
那紙人卻未撲來,隻是歪了歪頭,用胭脂點出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她。忽然,它咧嘴一笑,竟然從窗戶縫裏滑了進來,輕飄飄落在了案幾上。
“今夜亥時,城隍廟見。”
紙人的聲音像揉皺的宣紙,沙沙作響。而它的手中捧著一朵漆黑如墨的——
蓮花。
“這是要請君入甕麼...”南星冷笑,指間一彈,水刃瞬間將蓮花粉碎。
那胭脂紙人卻咯咯笑了起來,突然無火自燃。
—
亥時的城隍廟浸在血霧裏。
“故意用紙人引我來......”她眯眼看向廟內搖曳的燈火,“我倒要看看是什麼魑魅魍魎。”
南星無聲地躍下屋簷。
月色如鉤。
照出廟宇中殘破的廊柱和中央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渾濁,水麵浮著一尊不知名的佛像,佛首低垂,嘴角卻詭異地向上勾起,仿佛在笑。
她踩著自己的影子向前。
地上除了她的腳印,還有一串濕漉漉的痕跡,像是什麼東西從水裏爬出來後拖行留下的。
“既然邀我前來,何必藏頭露尾?”
回答她的是一陣詭異的笑聲,忽遠忽近,像是十餘人在不同方位同時竊笑,又像是一個人用不同的聲調在模仿眾生。
南星猛然轉身——
池塘水麵突然沸騰,七八隻水魅從不同方位爬上岸。它們通體透明,本該畏懼生人,此刻眼中卻泛著猩紅的光,觸須如刀刃般豎起,直指南星咽喉!
“找死!”
一隻撲來的水魅被劈成兩半,落地卻化作兩灘清水,然後以肉眼的速度開始重新凝聚。
這些水魅不僅被操控,還被下了不死不休的禁術!
南星輕“嘖”一聲。
水魅這東西雖說沒什麼殺招,但眼下能無限重生,一時半會很難殺死它們。但妖力有限,漸漸地,便會被它耗幹力氣,成為它們的養料。
眼下這般纏鬥怕不是辦法。
水魅們再次撲來,南星足尖一點,躍進門內。
方才還瘋狂追擊的水魅,此刻竟全部退去,隻餘一片詭異的寂靜。
廟宇裏麵沒有燭火,隻有一片濃稠的黑暗。
黑暗放大了五感。
她能聽見水魅退去時粘稠的拖行聲,廟宇中的檀香很濃,可她仍舊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氣息腥甜腐朽,像開敗的蓮花混著屍臭——和宰相府屍體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南星點燃火廟宇中的蠟燭,昏黃的光圈下,灰塵在空氣中緩緩浮動。南星目光掃過四周,突然頓住——
牆角不起眼的角落,赫然站著有一人!
似乎,還是個死人。
冰涼、僵硬,脖頸處卻尚有餘溫。
“剛死不久......”南星心頭一跳,湊近了幾分。
他雙眼圓睜,嘴角卻詭異地揚起,仿佛死前看到了什麼可笑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