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水魅
南星一瘸一拐地拐進暗巷,左腿的傷口隱隱作痛。今日雖被那廝攪了局,倒也不算白跑一趟。她攤開掌心,一顆泛著青光的種子正在呼吸明滅。
“還好留了一手,謝無咎...”她低聲咒罵,“早晚要你好看。”
南星凝出一縷妖力,點在掌心木息術的種子上。種子落入水窪,迅速生根發芽,藤蔓交織間,蓮池的倒影漸漸浮現。
此時的蓮池一片寂靜,唯有赤紅的花瓣搖曳。
“猜錯了?”南星皺眉瞧了一會,正要收回術法,突然——
“嘩啦!”
水麵毫無征兆地炸開,數十隻水魅瘋狂逃竄,有幾隻甚至撞碎了倒影邊緣。
南星下意識地眯起眼。
“有意思,看來得去水魅的老巢走一趟了。”
她收起木息術,轉向朝城北的廢棄宅院。
西市廢宅原是前朝鹽商的宅邸,因鬧鬼傳聞荒廢多年。朱漆大門早已斑駁脫落,門楣上“積善之家”的匾額斜掛著,被蟲蛀得千瘡百孔。
鬧鬼之地,必是積怨之所。
南星踏進庭院,荒草已然沒過腳踝,腐朽的木廊在風中發出"吱呀"輕響。
後院傳來細微的水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輕輕撥動著水麵。
南星循聲走去,是一條幽暗的水道。
水道陰暗潮濕,牆壁上爬滿青苔。
踏入廢棄水道的瞬間,原本漂浮在水麵的水魅驟然一滯,隨即如驚弓之鳥般四散逃竄。
“跑得倒快。”她輕嗤一聲,指尖妖力微亮,映出幽暗水道內殘留的痕跡。
大多數水魅早已逃得無影無蹤,唯獨角落裏還蜷縮著幾隻。它們透明的軀體微微發顫,卻遲遲不肯離去,呆滯地浮在水麵上,仿佛被什麼釘住了魂。
南星挑眉,走近其中一隻:“看什麼看?還不快逃?抓你來了!”
水魅紋絲不動。
腳下積水忽然泛起漣漪。
一圈、兩圈......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水波,更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水底正注視著她。
她緩緩蹲下身,指尖輕點水麵——
“嘩!”
一張空洞的人臉猛地浮出,幾乎與她鼻尖相抵!南星慌忙後仰,後背重重撞上濕滑的石壁。
那根本不是人臉,而是一隻被黑線操控的水魅!它透明的軀體扭曲變形,硬生生拉扯出人類五官的模樣。
南星氣極反笑,並指為刃,一道水刃劈開水魅軀體。
“裝神弄鬼!”
如今連個低級的水魅都敢嚇唬她了!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龍遊淺水遭蝦戲。
但下一刻,她突然怔住。
不對。
尋常水魅不過是一些無智的低等精怪,生性膽小,隻會本能地吸食微弱的生氣。這東西在《萬妖譜》裏連末等都排不上,更別說主動襲擊活人。
除非......
是有人操控了它們!
她低眼瞧了瞧,忽然注意到——這隻水魅透明的軀體裏,竟纏繞著一根黑線。線很細,不細看極不易被發現,而眼下這根黑線,似乎還是活的。
“這是.....”
她指尖一勾,一縷妖力纏上那根黑線,試圖溯源。可就在觸碰的瞬間,黑線驟然斷裂,水魅啼哭一聲,軀體如泡沫般炸開。
“馭妖術?”
....
—
江府內院。
距離與謝無咎約定的兩日之期,隻剩不到十二個時辰了。
南星望著翁中她捉來的那隻神情呆滯的水魅有些出神。
能會這馭妖術之人,在這天都城中隻怕也沒幾個。這宰相府戒備森嚴,能人異士頗多,尋常妖邪自是不敢靠近。
那人偏要選在宰相府中動手,為何?殺人之後還要栽贓,又是為何?
南星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瓷甕邊緣。她不過是個借屍還魂的妖,值得如此大費周章?
“小姐,家主還在等您過去用膳。”
春桃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南星指尖一頓,水魅趁機沉入翁底。
“知道了。”南星未作耽擱便起身前往。
正廳的門虛掩著,南星推門而入,江父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手裏轉著枚油潤的玉扳指。他麵前的青瓷碗裏,燕窩羹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盛上來的。
“星兒啊,聽聞你近日身體不適,今日可好些了?”江淵擱下茶盞,眉目溫和。
“隻是受了些涼,服藥後已經無礙了。”
“那就好。”江臨淵夾了塊藕粉糕推到她麵前,“近日這城中妖邪作亂,很是不太平,你這些時日給我老實待在房裏便好。”
“知道了,爹。”南星指尖輕點桌麵,“您這話都說了多少次了。何況有天師府的人在,什麼妖物抓不住呢?”她忽地抬眼,語氣輕巧,“我聽說那天師府能人多的很,有的甚至還能馭妖呢!”
瓷匙“叮”地撞上碗沿。
江臨淵眉頭幾不可察地跳了跳:“謝大人倒確實本事了得...”他略一沉吟,“不過近日那妖物連宰相府都敢闖,隻怕不是尋常小妖。”
“爹說的是。”她舀著蓮子羹,慢條斯理道,“不過女兒有些好奇,您在朝中為官多年,可知那天師府捉妖,可有人會訓妖?”
“胡說什麼,天師府修的可是正道。”江臨淵搖頭,又似隨口一提,“不過前任執事趙林川,倒是專管妖物馴化,隻是...”
他忽然話鋒一轉,抬眼望她:“我說你一閨閣女子,問這個做什麼?”
南星執勺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笑吟吟道:“不過是聽鋪子裏的小丫頭們閑話,說那妖物能馴得像家犬一般,覺得稀奇罷了。”
江臨淵聞言失笑,伸手替她添了半盞熱茶:“傻丫頭,妖就是妖,哪能真馴得服帖?莫要聽那些不著邊際的閑話。還有,別整日裏往那鋪子裏跑,畢竟你.....”
“是是是,閨閣女子少拋頭少露麵,畢竟日後要嫁人對吧?”南星趕忙掐住話頭,“知道了知道了,您都說了多少遍了!”
“知道就好。”
一頓飯在江父的絮叨中結束。
南星擱下碗筷,麵上乖巧應著,心思卻早已飛遠。待江父離席,她低聲囑咐春桃幾句,便換了身素淨衣裙,從側門悄然出了府。